第13章 正負歸零,聲色染風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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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下旬,襄城的暑氣依舊頑固盤踞,只是入夜之後,晚風終於多了一絲微弱的涼意。

  城南安置房項目施工節奏穩步推進,歷經鋼筋綁紮、模板支護、混凝土澆築、養護凝固,一號樓在連日趕工之下,順利衝出地面,正式出正負零。

  在土建行業里,正負零是一道極其重要的分水嶺。

  地下為陰,地上為陽。正負零以下,是基坑、土方、淤泥、積水,是雜亂潮濕的基礎施工;正負零以上,是主體、樓層、砌體、外立面,是規整明朗的高樓崛起。通俗來講,衝出正負零,意味著一棟樓徹底告別地下泥濘,正式拔地而起,後續施工流程順暢、工序清晰,施工難度大幅降低,象徵著項目開局順利、穩步向好。

  項目部氣氛連日輕快,所有人心裡都清楚,一號樓順利出零,是整個安置房項目第一個關鍵節點圓滿落地。前期基坑支護、土方開挖、地基筏板,一路磕磕絆絆、日夜堅守,如今破土而出,所有辛苦都有了看得見的回饋。

  施總拍板,組織一場團建聚餐。

  沒有官方隆重的酒店宴席,沒有繁瑣客套的商務飯局,選的是工地附近最接地氣的燒烤大排檔。重油重鹽的江湖菜,冰鎮透涼的瓶裝啤酒,鮮活泛紅的麻辣小龍蝦,最貼合工程人粗糲直白的胃口。

  本次聚餐人員精簡,都是項目部一線核心人員:工程部主管陸志輝、施工員焦大峰、測量員高建、年輕外勤戴猛子,還有兩名常駐現場的監理工程師——老康、老伍。錢子睿作為新晉實習生,跟著眾人一同赴宴。

  傍晚七點,天色漸暗。

  街邊大排檔燈火通明,白熾燈泡掛在棚頂,光線直白刺眼。沿街一桌桌煙火升騰,炭火烤制的肉串滋滋冒油,孜然辣椒香氣混雜著油煙彌散在空氣里,人聲嘈雜、推杯換盞,市井煙火氣撲面而來。

  眾人找了一處靠邊的圓桌落座,塑料板凳、簡易圓桌,粗糙卻自在。

  老闆手腳麻利,一盤盤菜餚快速上桌:通紅油亮的麻辣小龍蝦鋪滿鐵盤,蝦殼裹滿濃稠紅油;炭烤五花焦香流油;烤韭菜翠綠入味;花生毛豆冰鎮爽口。成箱的冰啤酒堆放在桌角,瓶身凝滿水珠,冰涼觸感驅散夏夜燥熱。

  陸志輝坐在主位,褪去平日裡辦公室的嚴肅刻板,神態鬆弛不少。他擰開一瓶啤酒,泡沫順著瓶口緩緩溢出,語氣直白豪爽:「一號樓順利出正負零,是咱們所有人熬出來的成果。今晚不談工作,不談規範,放開吃喝,盡興就好。」

  眾人紛紛應聲,開瓶碰杯,清脆的酒瓶碰撞聲穿透嘈雜人聲。

  錢子睿坐在桌邊,略顯拘謹。入職以來,他大多時候安靜做事、低調做人,很少參加這種純粹的成人酒局。桌上幾人性格鮮明,各有特質:陸志輝沉穩持重,把控全場分寸;焦大峰灑脫直白,酒量坦蕩;老高沉默寡言,安靜喝酒吃菜;戴猛子年輕活絡,嘴甜會來事;兩名監理老康、老伍是湘南老鄉,說話帶著濃重湘音,性格豪爽耿直,喝酒乾脆利落。

  大排檔的飯局,沒有高端酒局的彎彎繞繞,規矩簡單、氛圍直白。

  小龍蝦剝殼蘸湯,啤酒滿杯碰瓶。男人之間的閒談直白粗糲,聊近期施工進度、吐槽甲方苛刻要求、調侃工地瑣碎雜事,偶爾夾雜幾句市井玩笑,菸酒氣息交織,煙火味十足。

  老高依舊話少,慢悠悠剝著蝦殼,小口抿著啤酒,眼神淡然,安靜看著喧鬧眾人。他向來不喜熱鬧,卻也願意配合集體團建,不掃眾人興致。

  焦大峰酒性上得快,幾瓶啤酒下肚,面色泛紅,話也多了幾分,時不時拍著錢子睿的肩膀叮囑幾句,無非是現場實操、做人做事的直白道理。

  戴猛子最活絡,左右逢源,不停給監理添酒、遞紙巾,分寸拿捏恰到好處。他年紀不大,卻深諳工地人情世故,明白監理是施工現場繞不開的關鍵,關係必須維護到位。

  兩名監理老康、老伍酒量極好,酒杯從不空杯,喝酒乾脆利落。二人常年一起駐場,作息一致、脾性相投,又是同鄉,閒聊之間滿口湘南方言,偶爾低聲說笑,旁人聽不太懂,卻能感受到二人之間熟絡的默契。

  夜色漸深,桌上空酒瓶越堆越多,小龍蝦蝦殼堆疊成小山。

  晚風微涼,酒意漸濃。飯局接近尾聲,眾人酒足飯飽,閒聊聲愈發慵懶鬆弛。可老康放下酒瓶,咂了咂嘴,眼神帶著未盡興的醉意,轉頭看向身旁的戴猛子,語氣帶著幾分試探:「這就散場太早,酒喝得不痛快,還差一點意思。」

  老伍連忙附和,口音濃重:「是啊,晚上安靜,適合唱兩首,放鬆一下。」

  在場眾人都明白意思。

  大排檔喝酒只是前奏,監理沒喝到位,興致未消,想要續場。

  在工地人情世故里,監理的訴求永遠排在優先位置。不必明說,無需商量,只要語氣流露意願,項目部便要順勢安排。

  戴猛子瞬間會意,笑得圓滑通透,立刻起身:「明白,二位領導沒盡興,我來安排。附近有家溫莎KTV,環境清淨、音質好,去坐坐,唱兩首歌。」

  陸志輝沒有反對,默許點頭。

  對於工程行業而言,酒局續場、娛樂應酬,是維繫甲乙監理關係最常規、最直白的方式。表面是唱歌消遣,實則是人情往來,花錢買舒心、買默契、買後續施工的便利順暢。

  一行人收拾起身,驅車前往溫莎KTV。

  這是錢子睿人生中第一次踏入商務KTV。

  在此之前,他接觸的只有大學商業街里的量販式KTV。大學時期,和室友、同學結伴而去,包廂簡陋平價,燈光直白普通,大家圍坐一桌,吃零食、喝飲料、扯著嗓子唱歌,純粹乾淨,只有同齡人簡單的玩樂熱鬧,直白又純粹。

  可商務KTV,是完全截然不同的世界。

  推門而入的瞬間,暖柔昏暗的燈光包裹周身,奢華卻不刺眼。走廊鋪著厚實長毛地毯,行走之間悄無聲息;牆面燈光流線柔和,隔音效果極好,隔絕外界所有喧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甜香水味,混雜著酒水清甜氣息,曖昧又慵懶。

  包廂寬敞奢華,皮質沙發柔軟厚重,大理石桌面乾淨透亮,彩燈緩慢旋轉,光影斑駁搖晃。精緻果盤提前擺桌,桌面上整齊碼放著一整箱百威小鋁罐啤酒,罐體銀紅通透,質感精緻高級,冰涼罐身凝著細密水珠,酒水、飲料、小吃整齊排布,氛圍感拉滿。

  還未等眾人落座,一排排著裝整齊、妝容精緻的女生安靜有序走入包廂,身姿窈窕,舉止得體,安靜站在側邊等候挑選。

  錢子睿下意識愣在原地,心底生出強烈的違和感。

  他一身沾滿淡淡煙火味的樸素工裝,渾身還殘留著工地塵土氣息,身處這曖昧奢靡、精緻柔和的環境裡,格格不入,如同闖入繁華霓虹的鄉土塵埃。

  戴猛子看出他的侷促,湊近低聲解釋,語氣平淡自然:「商務場和學校量販不一樣,這裡標配服務人員,行內俗稱果盤妹。規矩簡單,陪坐、喝酒、聊天、唱歌,全程正規服務。」

  錢子睿低聲反問:「怎麼收費?」

  「一個台三小時,五百二十塊。」戴猛子言簡意賅,直白報出行業行情,「超時加價,一個小時兩百。市場價,全城統一,沒有虛價。」

  錢子睿默默點頭,悄悄記在心裡。

  五百二十塊,剛好是他之前給月兒買斐樂滿天星球鞋的價錢。

  這一刻,他真切感受到成年人世界的割裂與參差。他在工地風吹日曬、熬通宵打灰,拼死勞累一個月到手四千;而這裡,短短三小時,便是普通人近一周的收入。霓虹燈下,紙醉金迷,金錢流轉直白又赤裸。

  眾人各自選人,落座消遣。

  包廂燈光昏暗搖晃,音樂緩緩流淌。起初還有些許拘謹,幾罐百威小鋁罐下肚,清爽微苦的酒液順著喉嚨滑入,酒意慢慢翻湧,所有人徹底放鬆下來,卸下白天的工作偽裝,拋開工地嚴肅身份,沉溺在短暫的聲色歡愉之中。

  每個人都有專屬單曲,藏著各自的性格與過往。

  兩名湘南監理老康、老伍,性情執拗,偏愛家鄉曲調。哪怕身處外地霓虹包廂,哪怕周遭流行音樂泛濫,二人依舊執著點開那首刻在骨子裡的花鼓戲——《劉海砍樵》。

  伴奏響起,經典婉轉的戲曲腔調縈繞包廂。二人手持話筒,字正腔圓、韻味十足,方言唱腔悠揚綿長,一唱一和、默契十足。老康粗著湘南口音唱男聲:「我這裡將大姐好有一比~」,老伍立馬接腔婉轉回唱,一來一回、拉扯有味。旁人聽不懂戲曲詞意,卻能感受到二人濃郁的鄉土情懷。每一次團建、每一場KTV,這首歌永遠是二人必點曲目,是異鄉人最深的鄉愁寄託。

  焦大峰性情剛烈豪爽,偏愛熱血豪邁的老歌。

  他握著話筒,身子坐直,酒意上頭,眼神坦蕩,點開一曲《精忠報國》。前奏鼓點鏗鏘響起,雄渾旋律炸裂包廂。他嗓音粗糲沙啞,帶著菸酒浸染的厚重質感,嘶吼式唱腔坦蕩有力:「狼煙起,江山北望,龍起卷馬長嘶,劍氣如霜……」字字鏗鏘,咬得極重,副歌部分刻意拔高聲調,胸腔震動,豪邁氣魄撲面而來。粗獷漢子,赤誠熱血,把工地男人直白剛烈的性子,全部融進歌聲里。


  一字一句,鏗鏘頓挫,豪邁氣魄撲面而來。粗獷漢子,赤誠熱血,把工地男人直白剛烈的性子,全部融進歌聲里。

  戴猛子年輕外向,大學求學於成都,骨子裡藏著南方城市的溫柔細膩。

  他不唱激昂老歌,不愛喧鬧蹦迪,唯獨偏愛趙雷。舒緩伴奏響起,昏暗燈光落在他年輕的側臉,他嗓音輕柔低沉,緩緩哼唱《成都》:「讓我掉下眼淚的,不止昨夜的酒;讓我依依不捨的,不止你的溫柔……」語調溫柔綿長,帶著淡淡的悵然;一曲作罷,又點一首《南方姑娘》,指尖輕敲沙發扶手打節拍,輕聲呢喃:「南方的姑娘,她總是溫柔又善良,在困苦的北方,思念著南方……」婉轉曲調里,藏著少年對溫柔、對遠方、對南方煙火的細膩嚮往。

  老高不愛唱歌,安靜坐在角落,獨自飲酒,淡然旁觀。身旁女生輕聲陪坐、偶爾倒酒,他不苟言笑,舉止端正,始終保持距離,克制且分寸得體。從頭到尾,他沒有多餘動作,沒有輕浮言語,安靜看透這場聲色浮華。

  平日裡沉穩克制、不苟言笑的工程部主管陸志輝,此刻也卸下了嚴肅外殼,拿起話筒來了一首《殺豬刀》。

  這首歌直白俗氣,葷梗直白露骨,卻道盡中年男人的無奈滄桑,最戳這類常年奔波、養家餬口的工程中年人。陸志輝菸酒嗓沙啞渾厚,節奏拿捏到位,眼神微微放空,帶著幾分酒意隨性哼唱,直白粗糲的歌詞順著嗓音緩緩流出:「刀個刀個刀刀那是什麼刀,刀個刀個刀刀一把殺豬刀,一刀一刀一刀刀刀催人老,我的青春小鳥已經飛走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卻在原地徘徊……」副歌部分略帶沙啞嘶吼,直白露骨的成人歌詞,粗鄙又真實。常年管人、盯現場、扛壓力,眉頭習慣性緊鎖,職場練就的深沉世故,全都藏在這首接地氣的俗歌里。他唱得坦然隨性,沒有刻意賣弄,唯有成年人對歲月、生活、奔波的淡淡感慨。在場眾人聽得瞭然,皆是常年在外謀生的漢子,聽懂了歌詞裡直白粗鄙的隱喻,聽懂了歲月鋒利、生活磨人的苦楚,紛紛跟著輕輕點頭附和,有人嘴角帶著隱晦笑意,心照不宣。

  中途,這間溫莎KTV的商務經理推門走入包廂,眾人稱呼她雙姐。

  雙姐年紀三十出頭,妝容精緻幹練,穿著得體大方,處事圓滑周到,是這片商圈專門對接工程、商務宴請的資深經理。她常年招待工地團建、商務飯局,深諳工程人的應酬規矩,一進門便帶著熟絡的笑意,手裡拎著額外贈送的酒水小吃,客氣寒暄。

  「各位老闆,今晚玩得盡興。」雙姐說話乾脆利落,情商極高,一眼分清桌上主次,特意給陸志輝、兩名監理遞上酒水,客套問好。

  戴猛子和她早已熟識,經常來這邊安排招待,笑著打趣:「雙姐,過來陪領導唱一首。」

  雙姐沒有推脫,爽朗應允。

  為了討個吉利、貼合工程人求財順遂的心思,她特意點了一首喜慶老歌——《恭喜發財》。

  歡快熱鬧的伴奏驟然響起,一改之前舒緩、滄桑的曲風,喜慶節奏瞬間盤活包廂氣氛。雙姐聲線清亮圓潤,咬字通順,帶著職業化的甜美唱腔,大方拿起話筒合唱。老康、老伍幾人酒意正濃,跟著伴奏隨口跟唱,抬手打著節拍,包廂里鬨笑一片,熱鬧至極。

  「恭喜你發財,我恭喜你精彩,最好的請過來,不好的請走開,禮多人不怪……」雙姐咬字清脆,唱得喜慶熱鬧,尾音圓潤流暢。老康、老伍幾人酒意正濃,扯著嗓子跟著合唱,抬手打著節拍,包廂里鬨笑一片,熱鬧至極。有人拿起罐裝啤酒隔空碰杯,借著吉祥歌詞討個彩頭,祝願項目順順利利、工程款按時到位。

  通俗直白的吉祥歌詞,放在工程應酬的飯局裡恰到好處。生意人求財,工程人求順,一句恭喜發財,既是客套祝福,也是行業人心底最樸素的期盼。

  一曲唱罷,眾人拍手叫好。雙姐簡單敬了一圈酒,明白工程局的飯局講究分寸,沒有過多逗留,禮貌道別後輕手帶上門,不打擾包廂內的消遣,職業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

  陸志輝身為現場主管,自持穩重,不搶麥、不喧鬧,遊走在眾人之間,不停敬酒寒暄,把控全場節奏,既要哄好監理情緒,又要照看手下人員,不動聲色穩住整場飯局。

  錢子睿安靜坐在角落,渾身拘謹未散。

  身旁女生溫柔禮貌,輕聲搭話、耐心倒酒,舉止得體、分寸得當。他很少飲酒,偶爾拿起手邊百威小鋁罐淺酌一口,麥芽香氣清淡微苦,大多時候只是默默看著眼前熱鬧浮華。燈光斑駁搖晃,酒水晶瑩透亮,耳邊歌聲交錯混雜,戲曲、老歌、民謠輪番切換。

  這一刻,他清晰看見成年人截然不同的兩面。


  白天,眾人是工地上一絲不苟的工程人:嚴謹、克制、刻板、負責,滿身塵土、埋頭苦幹,為工期、為質量、為資料奔波勞碌;夜晚,卸下工裝、拋開規矩,沉溺霓虹聲色,喝酒唱歌、放縱鬆弛,卸下所有緊繃疲憊。

  工地是粗糲泥濘的現實,KTV是短暫虛幻的溫柔。

  夜裡十一點,原定三小時台費即將到期。

  包廂內酒意正濃,兩名監理興致高昂,絲毫沒有散場念頭。老康大手一揮,帶著濃重酒氣開口:「不盡興,再加一個小時。」

  戴猛子沒有猶豫,立刻起身去前台續費。

  追加一小時,費用兩百元。

  金錢在這場歡愉里,變得輕飄飄不值一提。沒有工地分毫必較的嚴謹,沒有成本管控的精打細算,只為監理盡興、人情圓滑。這筆開銷,最終歸入項目招待費,算作項目經營成本。

  錢子睿默默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他忽然徹底讀懂張姐那句名言:成本是干出來的,利潤是算出來的。

  普通人只看見工地鋼筋水泥、人力耗材的硬性成本;卻看不見這些隱形的招待成本、人情成本、應酬成本。菸酒飯局、娛樂應酬,看似奢靡浪費,實則是建築行業必不可少的社交手段,是維繫各方關係、保障施工順暢的隱性籌碼。

  夜越來越深,窗外城市燈火漸次稀疏,街道行人寥寥無幾。

  包廂內依舊喧鬧不息,歌聲、笑聲、碰杯聲混雜在一起,曖昧燈光搖晃不停,所有人都沉溺在這場短暫的放縱之中。酒液入喉,煩惱消散,白天的壓力、焦灼、疲憊,全都淹沒在霓虹光影里。

  凌晨三點,喧囂終於落幕。

  眾人酒意上頭,腳步虛浮,陸續起身離場。其他人站在包廂門口抽菸閒聊,戴猛子獨自去前台結帳,沒過幾分鐘,他拿著消費小票走回來,神色淡然,隨口對著陸志輝低聲報了一句總帳:「輝哥,今晚連吃飯帶KTV,一共一萬二。」

  聲音不大,剛好落在身旁的錢子睿耳朵里。

  一瞬間,錢子睿渾身一僵,腦子驟然空白。

  一萬二。

  直白冰冷的數字,衝擊力直白又粗暴。這一筆一夜之間揮霍掉的招待費用,抵得上他整整三個月的實習工資。他在工地暴曬淋雨、通宵打灰、滿身泥塵,熬無數個難熬的日夜,到手四千塊已是知足;而這一晚的小龍蝦、冰鎮百威鋁罐、包廂服務費、台費、加時費,雜七雜八匯總下來,居然輕輕鬆鬆耗掉一萬二。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前台方向,喉嚨微微發緊,心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震撼。桌面上堆疊的空空百威鋁罐、昏暗搖晃的燈光、陪坐說笑的女孩、雜亂狼藉的果盤,每一處不起眼的浮華,最後都匯成了這一行冰冷的帳單數字。

  戴猛子神色平淡,沒有絲毫心疼詫異。對於項目部而言,這筆錢算不上大額開銷,只是常規的監理招待成本,走項目對公帳目,流程簡單直白。陸志輝只是淡淡點頭,沒有多餘神情,仿佛一萬二不過是一筆無關痛癢的日常雜費。

  只有錢子睿,心緒翻湧難平。

  他第一次如此赤裸、直白地看清工程行業的隱形花銷。之前他感慨五百二十塊一台的伴唱費用、兩百塊的超時加價,就已經覺得奢侈誇張;如今一萬二的總帳擺在眼前,才明白自己看見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眾人酒意上頭,腳步虛浮,陸續起身離場。包廂殘留著濃重的菸酒香水混合氣息,桌面空掉的百威小鋁罐層層堆疊、果盤狼藉,熱鬧散盡,只剩一地浮華殘局,而那張薄薄的消費小票,沉重得壓在錢子睿的心頭。

  走出KTV大門,深夜冷風撲面而來,凜冽寒涼,瞬間吹散大半醉意。

  襄城深夜的街道空曠冷清,路燈昏黃孤寂,車流稀少。幾人站在路邊,面色泛紅、眼神迷離,渾身裹挾著菸酒氣息。沒有人親自駕車,戴猛子提前預約代駕,司機駕車平穩停靠在路邊。

  眾人相互攙扶,有序上車。

  汽車緩緩行駛在空曠街道,穿過寂靜城區,遠離繁華鬧市,一路向著偏僻簡陋的城南工地行進。

  窗外夜色深沉,黑幕籠罩大地,遠處塔吊輪廓在夜色里靜默佇立。

  錢子睿靠在車窗邊,頭腦半分清醒半分昏沉。晚風透過車窗縫隙吹入,冰涼刺骨,吹散包廂內曖昧燥熱。

  他回頭望向身後漸行漸遠的繁華城區,霓虹閃爍、燈火璀璨;前方盡頭,是塵土飛揚、漆黑簡陋的工地板房。

  一邊是聲色霓虹,紙醉金迷;

  一邊是黃土泥濘,滿身風霜。

  短短一夜,兩種人間。

  他第一次真切明白,建築行業從來不止圖紙、圖集、混凝土。高樓崛起的背後,除了汗水與堅守,還有不為人知的人情世故、菸酒應酬、聲色往來。

  這是成年人的規則,是工程圈的隱晦生存法則,也是他必須慢慢看懂、慢慢接納的成人世界。

  汽車一路向前,奔赴黑暗盡頭的工地。

  霓虹落在身後,塵土仍在身前。

  少年見過浮華聲色,歸來仍赴泥濘風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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