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紙黑字,腳下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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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安睡。

  板房的隔音永遠是擺設。凌晨五點多,外面就已經熱鬧起來。

  塔吊啟動的嗡鳴、遠處食堂鼓風機的轟鳴、勞務工人成群結隊的說話聲,一層層穿透薄薄的彩鋼板,鑽進耳膜。屋內空調老舊,半夜斷斷續續停了兩次,後半夜悶熱黏膩,被褥潮乎乎貼在皮膚上,混著板材淡淡的塑膠味道,讓人睡得並不踏實。

  錢子睿醒得很早。

  另外兩張下鋪依舊空著,焦大峰和老高昨夜通宵盯澆築,住在施工樓棟旁的臨時值守棚,沒有回宿舍。空蕩蕩的房間裡,只有風扇搖頭轉動的輕微聲響,單調又枯燥。

  他起身洗漱,簡單打理乾淨。白T恤依舊乾淨,只是鞋邊一圈黃泥怎麼也擦不掉,索性任由它沾著。那一刻他隱隱明白,從踏入這片工地開始,乾淨潔白,本就是一種奢侈。

  早上六點五十,工程部辦公室門前已經有人。

  紅色安全帽、深色工裝,項目部人員清一色的穿搭。有人低頭翻看圖紙,有人蹲在門口抽菸,煙氣繚繞,混著清晨微涼的空氣,瀰漫在板房走廊。

  錢子睿戴好紅帽,抬手壓了壓帽檐,緩步走了過去。

  陸志輝來得很早,鏡片上還蒙著一層清晨的薄霧。他看見錢子睿,沒有多餘寒暄,語氣平淡直白:「今天先辦入職,去找戴猛子。手續走完,我帶你跑現場。」

  「明白,輝哥。」

  錢子睿記著工地上不成文的規矩,對內稱呼隨大流,不喊職務、不生分,跟著眾人喊一聲哥,是最穩妥的處世方式。陸志輝性子清冷不苟言笑,待人卻公允耐心,項目部里年輕員工皆喊他輝哥,唯有戴猛子因輩分緣故,客氣叫一聲輝弟。

  綜合管理辦公室是一間獨立板房,位置靠項目部前排,遠離施工噪音,牆面乾淨整潔,和嘈雜的工程部形成鮮明反差。門口掛著一塊褪色木質牌匾,黑漆剝落大半,勉強能看清綜合辦三個字。

  戴猛子正坐在辦公桌前埋頭整理人員台帳。他脊背挺直,黑色工裝熨燙平整,沒有沾染半點塵土,一頂紅色安全帽端正擺放在桌角,帽檐稜角分明。指尖夾著黑色水筆,筆尖在紙質表格上快速滑動,字跡粗獷張揚。

  聽見腳步聲,他頭也沒抬,隨口出聲:「進來,把門帶上。」

  屋內空調冷風微弱,吹得桌面紙張微微翻動。辦公桌一角整齊碼放著一沓制式勞動合同,紙張偏黃,是建築行業通用的簡易合同。戴猛子抽出最上方一份,連帶中性筆一同推到錢子睿面前,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多餘客套。

  「私企合同,直白不繞彎,你自己逐條看。」

  戴猛子身子後靠,指尖敲著桌面,語氣坦蕩乾脆,「試用期三個月,每月固定四千,無績效、無剋扣,每月月底準時打卡發薪。轉正之後月薪五千,公司統一繳納五險,沒有公積金。」

  他抬手點燃一根煙,煙霧緩緩升騰,又補充了一句行業內默認規矩。

  「五險入職滿半年辦理報備,這是襄城本地建築公司的通用規矩。合同期間不許擅自離崗跑路,離職提前一個月書面報備,別給項目部添亂。」

  錢子睿俯身坐下,逐字逐句翻看合同條款。

  白紙黑字,沒有天花亂墜的薪資噱頭,沒有虛假畫餅,崗位職責、作息制度、薪資標準、安全責任羅列得清清楚楚。襄城中南建設沒有大廠的光鮮體面,卻有著本土私企最難得的踏實,不欺新人、不拖欠薪資,在襄城工程圈口碑向來過硬。

  對於出身農村、毫無背景的應屆畢業生而言,這份安穩,已是難得的歸宿。

  「有沒有看不懂的?」戴猛子吐出一口煙霧,語氣散漫。

  「沒有,條款都清楚。」錢子睿輕輕搖頭,握緊筆桿,在乙方簽名處一筆一划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清秀,透著未被打磨的書生氣。

  落筆的那一刻,像是親手為自己的青春畫上句號。身後是乾淨純粹的校園、溫柔遙遠的故人,身前是漫天黃土、鋼筋水泥,是看不見盡頭的漂泊前路。

  戴猛子收好兩份合同,拿起紅色公章利落落下,鮮紅印記壓在紙面之上,莊重又冰冷。他將其中一聯合同折好,塞進錢子睿手裡。

  「自己收好,弄丟不補。人事檔案統一掛靠襄城人才市場,不用你費心。勞保用品、工裝、筆記本我已經登記,下午去物資庫房找強叔簽字領取。」

  提及王強,他語氣下意識收斂,帶著晚輩對長輩的恭敬。哪怕在外蠻橫隨性,在元老王強面前,他永遠恪守本分,一口一個強叔,從未失過禮數。


  「謝謝猛哥。」錢子睿將合同仔細揣進貼身口袋,語氣謙和真誠。

  「不用謝。」戴猛子掐滅菸頭,隨手丟進菸灰缸,眼神直白通透,「你是輝哥親自挑的人,踏實肯干就行。工地上人心複雜,記住三句話:少說話、多做事,不摻和班組糾紛,不私下議論領導。安分守己,在這裡就能站穩腳跟。」

  錢子睿默默記下,鄭重點頭:「我明白。」

  走出綜合辦,清晨的薄霧已然散盡。

  日光直白灑落,鋪滿整片黃泥工地,裸露的黃土被曬得發乾,微風拂過,捲起細碎塵土,漫天飛揚。二十四棟安置房錯落排布,塔吊長臂緩緩轉動,在地面拉扯出狹長晃動的陰影。遠處勞務工人來回穿梭,黃色安全帽密密麻麻,像散落在黃土裡的細碎石子。

  陸志輝早已在路邊等候,手中攥著一卷摺疊施工總平圖,紅帽戴好,黑色工裝袖口扣得嚴絲合縫,一絲不苟。鏡片反射著刺眼日光,看不清眼底情緒。

  「手續辦完了?」他開口問道,聲音清淡。

  「辦完了,猛哥已經歸檔。」錢子睿快步上前,乖巧站在他身側。

  「走。」陸志輝轉身邁步,腳步又快又穩,「今天不碰儀器、不做實操,只逛現場、記布局。二十四棟樓扎堆排布,道路錯綜複雜,新人最容易記混方位,今天必須把整片場地刻進腦子裡。」

  兩人踏上臨時硬化主幹道。

  路面碎石混雜黃泥,凹凸不平,踩上去咯吱作響,鞋底沾滿濕軟泥土。主幹道兩側開挖規整排水溝,溝內積著渾濁雨水,漂浮著塑膠袋、碎木屑等建築垃圾。路邊材料堆放區劃分清晰,鋼筋原材、方木模板、砂石骨料分區碼放,物料牌豎立分明,橫豎整齊,沒有一絲雜亂。

  不用多問,必然是王強的手筆。

  這位跟著老闆起家的元老,不通技術、不善應酬,卻把物資管控做到極致。材料入庫、盤點、領用一絲不苟,帳目清晰分明,分毫不差,也正因這份死板較真,深得陳金石無條件信任,牢牢把控著工地物資命脈。

  陸志輝邊走邊講,手指指向遠處樓棟,講解直白通俗,沒有書本上晦澀的專業術語,全是工地實用乾貨。

  「整片項目劃分A、B、C三大區塊。北區A區,一至八號樓,樁基全部施工完畢,目前集中綁紮基礎鋼筋,做承台澆築;中間B區,九至十六號樓,是全場施工進度最快的區塊,幾棟樓棟已經出正負零,正在搭設首層腳手架;最南側C區,十七至二十四號樓,現階段只完成清表圍擋,土方還未開挖,留作下半年集中施工。」

  錢子睿緊緊跟在他身後,目光順著師傅手指的方向望去。

  往日課本上冰冷枯燥的總平圖紙,此刻化作腳下真實的黃土、林立的樓棟,塔吊轟鳴、鋼筋錯落,鮮活又粗糲,狠狠衝擊著他的感官。

  行至B區施工核心地段,周遭嘈雜瞬間裹挾全身。振搗棒高頻的嗡鳴穿透耳膜,混凝土潮濕厚重的水泥味混雜泥土腥氣撲面而來。腳手架鋼管層層交錯,卡扣碰撞發出清脆聲響,勞務工人踩在腳手板上往返勞作,黃色安全帽在烈日下此起彼伏,忙碌不休。

  陸志輝抬手指向防護網內部,語氣平淡:「安置房採用剪力牆結構,工藝簡單、工序固定,沒有複雜造型。說白了就是重複施工,綁紮、澆築、砌築、抹灰,循環往復。勝在體量大、工期緊,本地勞務隊經驗足,但是懶散油滑,喜歡偷懶耍滑、挑活干,以後你對接班組,一定要盯緊細節,不能心軟。」

  錢子睿輕聲發問:「輝哥,咱們項目部人員具體怎麼分工?我怕自己記混。」

  陸志輝側頭看他一眼,放慢腳步,直白拆解項目部人員架構,條理清晰分明。

  「施雲海施總,是這個項目的一把手,全盤把控施工進度、對外協調、人事調度,大事全部由他拍板,也是陳總最信任的結拜兄弟。王強專管物資,全場建材、耗材、庫房盤點歸他管,物料進出缺一不可。戴猛子管綜合辦,人事、後勤、伙食、接待,項目部雜事全歸他兜底。」

  他頓了頓,抬手推了推眼鏡,語氣淡然:「我主管工程部,技術、放線、資料、整改、新人培養都歸我。你們三個,老高專職測量,全站儀、水準儀不離手,全場標高點位都靠他;焦大峰常駐現場,對接班組、協調施工、處理現場雜事;你剛畢業,零基礎、白紙一張,前期跟著我們所有人學習,測量、施工、內業全部接觸,哪裡需要就往哪裡補。」

  簡單幾句話,把私企項目部的人情架構、權責分工講得通透明白。

  沒有大企業繁瑣臃腫的層級,沒有勾心鬥角的內耗,中南建設項目部簡單粗暴,每個人各司其職、各掌權責,憑本事立足,靠實幹吃飯。


  一路向南,行至C區空曠地塊。

  這裡尚未開發,荒草長得半人高,枯黃雜草夾雜新生綠植,肆意蔓延。裸露的黃土一望無際,風吹過便捲起漫天沙塵,荒蕪又寂寥。圍擋之外是零散的鄉村民居,白牆灰瓦,炊煙裊裊,安靜平和。一邊是塵土喧囂的工地,一邊是靜謐安穩的煙火人家,咫尺之隔,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間。

  陸志輝駐足停下,望著成片空曠土地,語氣帶著一絲感慨。

  「這片地下半年全面開挖,二十四棟民生安置房,要在兩年之內全部交付。」

  他目光堅定,望向錯落的樓棟,「安置房看著廉價普通,卻是老百姓的安家之本。質量不能糊弄,進度不能拖沓。陳總草根起家,讀書不多、學歷不高,沒受過正統學堂教育,但這人眼界寬、格局大,是實打實的良心老闆。」

  陸志輝語氣放緩,帶著一絲敬佩,隨口講起旁人少知的內情:「別看咱們只是襄城本土私企,陳總一直有心做大做強。他最佩服本省建築龍頭中X三局,常年派人去三局工地觀摩學習,照搬人家的管理制度、施工標準、現場文明規範,哪怕花錢也要學正規大企業的模式。他心裡一直藏著一個野心,不求一步登天,只求穩步紮根,未來要把中南建設做起來,硬生生打出名號,做成屬於襄城自己的『中X九局』。」

  「他常說,沒文化不代表沒眼光,出身泥地不代表一輩子困在泥地。不偷工、不減料、不糊弄民生工程,哪怕利潤薄一點、辛苦多一點,也要靠口碑站穩腳跟。也正因如此,中南建設從不拖欠工資,寧願自己壓資金,也不虧待底下工人、員工。」

  錢子睿站在漫天塵土裡,下意識抬手按緊紅色安全帽。

  烈日灼人,熱風拂面,塵土沾在脖頸、發間,粗糙乾澀。眼前二十萬平方的土地,塔吊林立、黃土漫漫,粗糲、荒涼,卻又充滿滾燙的生命力。

  這一刻,他第一次褪去學生的青澀懵懂,真切讀懂工程人的意義。

  書本上冰冷的公式、圖紙上纖細的線條,終究要踩進泥濘黃土,歷經風吹日曬,才能澆築成堅實的樓宇。

  「場地都看明白了?」陸志輝轉頭看向他。

  「明白了,區塊劃分、施工進度我都記清楚了。」錢子睿用力點頭,眼神澄澈堅定。

  「返程。」

  陸志輝轉身往回走,日光落在黑色鏡框上,折射出冷冽白光,「明天正式上手實操。先跟著老高學測量,認儀器、讀標高、練放線。工地第一課,先學會低頭看泥、抬頭看尺,沉下心,磨性子。」

  兩人並肩折返,腳步聲踩碎黃土的寂靜。

  沿途工人往來不息,紅黃帽子交錯錯落,界限分明,冰冷又現實。紅色是管理層,是體面;黃色是勞務工,是苦力。而錢子睿頭頂的這一頂紅帽,是他掙脫泥濘、奮力向上的唯一籌碼。

  午後的風裹挾塵土,吹過空曠的施工場地。

  少年踩著泥濘土路,緊跟在師傅身後,脊背挺直,眉眼倔強。

  白紙黑字簽下合同,黃土大地寫下開篇。

  2016年初夏,襄城城南安置房工地。

  錢子睿的土木江湖,沒有轟轟烈烈,只有塵土漫漫,一步一泥,緩緩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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