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紅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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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生把錢往嫂子手裡塞了塞。

  李仙桃這才回過神來,低頭看著手裡的兩百塊錢,嚇了一跳。

  「這——阿生,你哪來這麼多錢?」她聲音都變了,抬頭盯著張生,「你幹啥去了?」

  「嫂子你別急,」張生趕緊說,「我今天和二狗趕海去了,抓了點貨,賣了。」

  李仙桃愣了愣,還是沒接那錢。

  「你自己留著,」她把錢往回推,「你這麼大個人了,手裡哪能沒點錢?」

  「嫂子你拿著。」張生又推回去。

  「我不能要。」

  「你拿著。」

  兩人在那兒推來推去,跟打架似的。

  張海在旁邊站著,看著這一幕,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李仙桃被磨得沒辦法,終於把錢接過來,疊了疊,揣進褲兜里。

  「行行行,我先收著。」她說,又補了一句,「給你存著,回頭娶媳婦用。」

  張生一聽「娶媳婦」三個字,差點被自己口水嗆著。

  「嫂子,我才十八……」

  「十八咋了?」李仙桃瞪他一眼,「十八就不能攢錢了?娶媳婦不要錢啊?人家姑娘能白跟你?」

  張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張海在旁邊終於沒忍住,笑了一聲。

  李仙桃把錢揣好,又看了看張生,眼神軟下來。

  「那你坐著,跟哥說話。」她轉身往後廚走,「我去做飯。」

  張生「哎」了一聲,跟著張海進了堂屋。

  堂屋不大,擺著一張方桌,幾條長凳。牆角那台14寸的黑白電視開著,正放著什麼節目,畫面有點雪花,聲音滋滋啦啦的。

  張生在長凳上坐下,張海坐在對面。

  張海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給張生。

  張生順手接過,好像這是第一次大哥主動給自己煙吧。

  張海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把煙叼自己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順手把火柴丟給張生。

  張生接過火柴給自己點上。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電視裡的聲音滋滋啦啦響著。

  張海抽了口煙,開口問:「今天咋想起來去趕海了?」

  張生靠在牆上,腿伸直了,語氣隨意起來。

  「早上王家嫂子來罵街,把我吵醒了。」他說,「醒了睡不著,就想出去轉轉。後來去找二狗,問他潮汐,他說退潮了,我倆就拎著鏟子去了。」

  張海聽著,沒吭聲。

  張生繼續說:「到了海灘,我也不知道往哪走,就隨便挑了個方向。挖了一會兒,挖出蟶子來了,個頭還不小。後來看見一堆礁石,想著去翻翻,結果一翻,翻出四隻青蟹來。」

  他說著說著,自己都笑了。

  「哥你不知道,那幾隻蟹真不小,最大的那隻,兩個螯張開能有臉盆寬。就是沒繩子綁,急得我沒辦法,後來一急,把二狗背心撕了,擰成布條綁的。」

  張海聽到這兒,煙差點嗆著。

  「你把二狗背心撕了?」

  「不撕咋整?」張生說,「那玩意兒不綁,放桶里打一架,腿夾斷了就不值錢了。」

  張海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嘴角抽了抽,想笑又忍住了。

  「然後呢?」他問。

  「然後我倆就拎著去王庋虎那兒了。」張生說,「庋虎哥一開始還不信,以為我倆偷的。後來看了貨,信了,就開始講價。」

  張海「嗯」了一聲,等著他往下說。

  「他給青蟹開價,大的二十五,小的二十。」張生坐直了些,比劃著名,「我說不行,城裡都賣六十多呢。他就跟我磨,最後大的三十五,小的三十拿下的。」

  張海聽了,點點頭:「這個價還行。」

  「蟶子也是,」張生說,「他一開始給兩塊五,我說我這是大號的,他後來給到六塊五。」

  張海又點點頭。

  「賣完出來,」張生接著說,「我倆去鎮上轉了一圈。」


  張海眉頭動了動:「去鎮上幹啥?」

  「給二狗買背心。」張生笑了,「他背心讓我撕了,光著膀子回來的。」

  張海聽到這兒,也忍不住笑了。

  「買完背心,又去了副食店,給小寶買了點蛋糕。」張生說,「後來在鎮上逛了逛,去了碼頭那邊,有幾家收購站,挨個問了問價。」

  張海一聽「問價」,坐直了些。

  「問得咋樣?」

  「碼頭邊上那家,叫趙青收購站,一個年輕小伙子開的。」張生說,「他給膏蟹開價四十一斤,比庋虎哥高一點。我又問了旁邊幾家,都沒他給的高。」

  張海抽了口煙,沒說話。

  張生繼續說:「不過庋虎哥也沒黑多少,差不離。那趙青還說,下次有貨可以送他那兒去,但不能讓村里人知道。」

  張海點點頭,把菸頭按滅在桌上的搪瓷缸蓋里。

  「王庋虎那人還行,」他說,「不算太黑,這麼多年了,村里人也都往他那送。」

  張生「嗯」了一聲。

  他剛要繼續說,突然想起什麼,一拍大腿。

  「壞了——」

  張海被他嚇了一跳,連忙問:「咋了?」

  張生愣了一下,然後表情垮下來,撇了撇嘴。

  「我們是去鎮上買漁具的。」他說,「光顧著問價了,忘了買。」

  張海看著他那樣,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你小子,」他笑著說,「什麼時候才能認真點?」

  張生揉了揉腦袋,也嘿嘿笑了兩聲。

  「沒事,下回去再買。」他說,然後繼續講今天的事,「問完價,我倆肚子餓了,找了個扁食攤子,吃了兩碗扁食,兩份份蒸餃,花了五塊錢。吃飽了往回走,路上碰見個肉攤,豬肉兩塊五一斤,我本來想割十斤,一想家裡沒冰箱,就割了四斤。」

  張海聽著,點點頭。

  「割了四斤,我分成兩份。」張生說,「一份拿回來,一份給了二狗,讓他帶回去給五叔和五嬸嘗嘗。」

  張海聽到這兒,眼神動了動。

  他看了弟弟一眼,沒說話。

  張生繼續說:「我還跟二狗說,你那三十塊錢,別都留著。留下十塊自己零花,剩下的給五叔——他在碼頭扛包也不容易,讓他買點好的吃。」

  張海的眼神徹底變了。

  他看著張生,好一會兒沒說話。

  張生沒注意到大哥的眼神,還在那兒絮絮叨叨:「五叔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捨不得吃捨不得穿的,天天在碼頭扛包,肩膀都磨出繭子來了。二狗掙了錢,也該孝敬孝敬。」

  張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伸出手,又拍了拍張生的腦袋,這回拍得很輕。

  張生被拍得有點莫名,抬頭看他:「哥,你老拍我腦袋幹啥?」

  張海沒回答,收回手,把煙盒往桌上一扔。

  「沒事。」他說。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說著村裡的事,說著趕海的事。

  不知不覺,外面的天色暗下來了。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稚嫩的聲音喊起來:

  「爸——媽——我回來了!」

  張生一聽這聲音,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寶!

  他噌地站起來,幾步就跨到門口。

  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正往院子裡跑,背著一個舊書包,書包比他還寬,跑起來一顛一顛的。臉蛋圓圓的,曬得有點黑,腦門上掛著汗珠子。

  「小寶!」張生喊了一聲,衝上去一把把他抱起來。

  「啊——」小寶被嚇了一跳,在空中蹬了兩下腿,看清是張生,小臉皺起來,「二叔!你放我下來!」

  張生不放,抱著他轉了一圈,湊上去「啵」地在臉蛋上親了一口。

  「二叔親一下咋了?」

  小寶伸手使勁擦臉,一臉的不情願。

  「你鬍子扎人!」他喊。


  張生摸了摸下巴,我現在有鬍子?

  但他不管,又湊上去親了一口。

  小寶掙扎著要下來,兩條小腿蹬個不停。

  「放我下來!我要找我媽!」

  張生抱著他不撒手。

  「找你媽幹啥?二叔這兒有好東西。」

  小寶停下來,狐疑地看著他。

  「啥好東西?」

  張生把他放下來,從桌上拎起那包蛋糕,在他面前晃了晃。

  「喏。」

  小寶眼睛一下子亮了。

  「蛋糕!」

  他伸手就要搶,張生把蛋糕舉高了。

  「叫二叔。」

  「二叔!」

  「再叫一聲。」

  「二叔二叔二叔!」小寶跳著腳喊,眼睛直盯著那包蛋糕。

  張生這才把蛋糕遞給他。

  小寶接過來,抱在懷裡,小臉笑得跟花似的,剛才那點不情願全沒了。

  「二叔最好了!」他喊。

  張生看著他那樣,忍不住笑了。

  廚房裡傳來李仙桃的聲音:「小寶回來了?洗手準備吃飯!」

  小寶「哦」了一聲,抱著蛋糕往屋裡跑,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張生一眼,沖他咧嘴笑了笑。

  張生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跑進屋。

  廚房裡飄出紅燒肉的香味。

  張生站在那兒,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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