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電話那頭的沉默
劉一鳴的辦公室在豐年縣行政中心二樓東側，窗戶正對著樓下車流不斷的主幹道。
他坐在黑色皮椅里，手裡捏著手機，拇指在屏幕上緩慢地滑動。
屏幕上是一條本地新聞推送，標題寫著「甘省光伏新能源項目併網在即，涼水縣領跑全省」。
他把手機屏幕按滅，又點亮，反覆幾次。
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幹部探進頭來。「縣長，下午三點的會議要開始了。」
劉一鳴沒抬頭。「推遲半小時。」
「好。」年輕幹部應了一聲，準備關門。
「小陳，你等一下。」劉一鳴叫住他。
叫小陳的幹部停住腳步，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劉一鳴把手機轉過來，屏幕對著小陳。「你看看這個。」
小陳湊近了些。屏幕上是涼水縣光伏電站的航拍照片，藍色光伏板鋪滿戈壁灘，配文是「預計年發電七千萬度，年收入兩千四百萬元」。
「涼水縣的。」劉一鳴說，聲音平得聽不出情緒。
「嗯，看到新聞了。」小陳點頭，「發展確實快。」
「快？」劉一鳴把手機收回來，靠在椅背上，「不是快，是開掛。」
小陳沒接話，站在原地等著。
「去年全省縣域經濟排名，豐年縣排第十四，涼水縣排多少？」劉一鳴問。
「倒數第三。」小陳答得小心。
「倒數第三。」劉一鳴重複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今年第一季度數據出來，他們增速百分之二十五，我們多少？」
「百分之六。」小陳的聲音低了下去。
劉一鳴把目光移向窗外。樓下的行道樹已經綠了，陽光照在樹葉上，亮得晃眼。
「我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四年。」劉一鳴轉回頭，「四年，豐年縣GDP從四十一億做到四十八億。一年增長不到兩個億。」
他停頓了一下。
「涼水縣去年GDP多少？」
「十五億出頭。」小陳答。
「十五億。」劉一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們今年要衝多少？按這個增速，年底能到二十億。五年時間，翻一倍半。」
小陳站在那裡，手指在褲縫上搓了兩下。
「省里上個月發的那份文件，你看了嗎？」劉一鳴問。
「追加涼水縣兩千萬專項資金那份？」
「對。」
「看了。」
「我們呢？」劉一鳴往前傾了傾身子，「我們申請的產業升級專項資金，批了多少？」
小陳的喉結動了一下。「三百萬。」
「三百萬。」劉一鳴把這三個字咬得很重，「他們兩千萬，我們三百萬。差了將近七倍。」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空調的出風口發出細微的聲響。
「縣長，其實省里給涼水縣開綠燈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小陳斟酌著開口，「去年他們那個醫共體試點，省里特批的。今年這個光伏併網名額，全省就兩個，他們拿了一個。隔壁安平縣爭了半年沒爭到。」
劉一鳴沒說話，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未批的文件上。那是豐年縣申請省道改造資金的報告，寫了三十多頁，蓋了六個部門的章。
「涼水縣那個縣長，叫什麼來著？」劉一鳴問。
「李錚。」小陳答。
「李錚。」劉一鳴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三十二歲，代理縣長，一年半轉正。破格提拔。」
「是。」
「他憑什麼？」劉一鳴的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道，「憑那個什麼短視頻評論區？」
小陳猶豫了一下。「可能不全是。我聽說他們在產業引進、民生改善方面確實做了不少事。」
「做了不少事。」劉一鳴重複這句話，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哪個縣沒做事？我們在座的這些人，哪年不是忙得腳不沾地？修路、招商、扶貧、環保，哪一樣少了？」
小陳沒敢接話。
「問題是，你做了事，人家不知道。」劉一鳴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小陳，「你不做聲，沒人看見。人家做一點事，恨不得敲鑼打鼓讓全省都知道。」
他轉過身來。
「那個評論區，本質上是什麼？不就是個作秀的平台嗎？把群眾的問題拍成視頻，發到網上，讓全省都看見涼水縣在解決問題。這不是做事，這是表演。」
小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要不，咱們也搞一個？」小陳試探著問，「現在好幾個縣都在學涼水縣，建什麼網絡民聲平台。」
劉一鳴冷笑了一聲。
「學？怎麼學？學他們的表面功夫，還是學他們的作秀本事？」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手機，「評論區那套東西，做給誰看？給老百姓看？給省里看？給媒體看？說到底，不就是個吸引眼球的工具嗎？」
他把手機屏幕上那條新聞又劃出來看了一遍。
「光伏電站。年收入兩千四百萬。」劉一鳴的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這筆錢到位，涼水縣的財政就能喘一大口氣。他們欠著債呢，十二個億，靠這個一點一點還。」
「其實咱們縣的光伏資源也不錯。」小陳說，「之前有人提過，但覺得投資太大，回收周期長，就沒推。」
「沒推是對的。」劉一鳴坐回椅子裡，「現在推，來得及嗎？省里的心思全在涼水縣身上，咱們現在搞光伏，連個影子都分不到。」
辦公室又安靜了。窗外傳來汽車喇叭聲，隱約還有遠處工地上機械作業的聲響。
劉一鳴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申請報告上。他伸手拿過來，翻了兩頁，又放下。
「三百萬。」他再次念出這個數字，「修一條縣道都不夠。」
小陳站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在褲縫上蹭著。
「縣長，其實咱們也有優勢。」小陳鼓起勇氣說，「豐年縣的基礎比涼水縣好，農業產值是他們的三倍，工業也比他們強。只要穩紮穩打，年底排名還能往上走。」
「穩紮穩打？」劉一鳴抬起頭看他，「我們穩紮穩打了四年，排名從十二掉到十四。涼水縣亂拳打死老師傅，一年半時間，從倒數第三衝到全省關注的焦點。」
他停頓了一下。
「這不是穩不穩的問題。是人家找到了新路子，我們還守著老辦法。」
小陳沒再說話。
劉一鳴沉默了幾秒。他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滑了很長一段，停在一個名字上。
「張國平。」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
他的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大約五秒鐘。
然後按了下去。
手機貼到耳邊。嘟嘟的聲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您好。」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普通話很標準，帶著一點北京口音。
劉一鳴坐直了身子。
「張老師，您好。」他說，語氣比剛才跟小陳說話時客氣了不少，「我是豐年縣的劉一鳴。」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劉縣長？」張國平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疑惑，「您怎麼有我的號碼？」
「托朋友要的。」劉一鳴說，「有些事情想向您請教，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他坐在黑色皮椅里，手裡捏著手機，拇指在屏幕上緩慢地滑動。
屏幕上是一條本地新聞推送，標題寫著「甘省光伏新能源項目併網在即，涼水縣領跑全省」。
他把手機屏幕按滅，又點亮，反覆幾次。
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幹部探進頭來。「縣長，下午三點的會議要開始了。」
劉一鳴沒抬頭。「推遲半小時。」
「好。」年輕幹部應了一聲，準備關門。
「小陳，你等一下。」劉一鳴叫住他。
叫小陳的幹部停住腳步，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劉一鳴把手機轉過來，屏幕對著小陳。「你看看這個。」
小陳湊近了些。屏幕上是涼水縣光伏電站的航拍照片，藍色光伏板鋪滿戈壁灘，配文是「預計年發電七千萬度，年收入兩千四百萬元」。
「涼水縣的。」劉一鳴說，聲音平得聽不出情緒。
「嗯，看到新聞了。」小陳點頭，「發展確實快。」
「快？」劉一鳴把手機收回來，靠在椅背上，「不是快，是開掛。」
小陳沒接話，站在原地等著。
「去年全省縣域經濟排名，豐年縣排第十四，涼水縣排多少？」劉一鳴問。
「倒數第三。」小陳答得小心。
「倒數第三。」劉一鳴重複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今年第一季度數據出來，他們增速百分之二十五，我們多少？」
「百分之六。」小陳的聲音低了下去。
劉一鳴把目光移向窗外。樓下的行道樹已經綠了，陽光照在樹葉上，亮得晃眼。
「我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四年。」劉一鳴轉回頭，「四年，豐年縣GDP從四十一億做到四十八億。一年增長不到兩個億。」
他停頓了一下。
「涼水縣去年GDP多少？」
「十五億出頭。」小陳答。
「十五億。」劉一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們今年要衝多少？按這個增速，年底能到二十億。五年時間，翻一倍半。」
小陳站在那裡，手指在褲縫上搓了兩下。
「省里上個月發的那份文件，你看了嗎？」劉一鳴問。
「追加涼水縣兩千萬專項資金那份？」
「對。」
「看了。」
「我們呢？」劉一鳴往前傾了傾身子，「我們申請的產業升級專項資金，批了多少？」
小陳的喉結動了一下。「三百萬。」
「三百萬。」劉一鳴把這三個字咬得很重，「他們兩千萬，我們三百萬。差了將近七倍。」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空調的出風口發出細微的聲響。
「縣長，其實省里給涼水縣開綠燈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小陳斟酌著開口，「去年他們那個醫共體試點，省里特批的。今年這個光伏併網名額，全省就兩個，他們拿了一個。隔壁安平縣爭了半年沒爭到。」
劉一鳴沒說話，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未批的文件上。那是豐年縣申請省道改造資金的報告，寫了三十多頁，蓋了六個部門的章。
「涼水縣那個縣長，叫什麼來著？」劉一鳴問。
「李錚。」小陳答。
「李錚。」劉一鳴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三十二歲，代理縣長，一年半轉正。破格提拔。」
「是。」
「他憑什麼？」劉一鳴的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道，「憑那個什麼短視頻評論區？」
小陳猶豫了一下。「可能不全是。我聽說他們在產業引進、民生改善方面確實做了不少事。」
「做了不少事。」劉一鳴重複這句話，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哪個縣沒做事？我們在座的這些人，哪年不是忙得腳不沾地？修路、招商、扶貧、環保，哪一樣少了？」
小陳沒敢接話。
「問題是，你做了事，人家不知道。」劉一鳴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小陳，「你不做聲，沒人看見。人家做一點事，恨不得敲鑼打鼓讓全省都知道。」
他轉過身來。
「那個評論區，本質上是什麼？不就是個作秀的平台嗎？把群眾的問題拍成視頻，發到網上，讓全省都看見涼水縣在解決問題。這不是做事，這是表演。」
小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要不，咱們也搞一個？」小陳試探著問，「現在好幾個縣都在學涼水縣，建什麼網絡民聲平台。」
劉一鳴冷笑了一聲。
「學？怎麼學？學他們的表面功夫，還是學他們的作秀本事？」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手機，「評論區那套東西，做給誰看？給老百姓看？給省里看？給媒體看？說到底，不就是個吸引眼球的工具嗎？」
他把手機屏幕上那條新聞又劃出來看了一遍。
「光伏電站。年收入兩千四百萬。」劉一鳴的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這筆錢到位，涼水縣的財政就能喘一大口氣。他們欠著債呢，十二個億，靠這個一點一點還。」
「其實咱們縣的光伏資源也不錯。」小陳說，「之前有人提過，但覺得投資太大，回收周期長，就沒推。」
「沒推是對的。」劉一鳴坐回椅子裡，「現在推，來得及嗎？省里的心思全在涼水縣身上，咱們現在搞光伏，連個影子都分不到。」
辦公室又安靜了。窗外傳來汽車喇叭聲，隱約還有遠處工地上機械作業的聲響。
劉一鳴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申請報告上。他伸手拿過來，翻了兩頁，又放下。
「三百萬。」他再次念出這個數字，「修一條縣道都不夠。」
小陳站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在褲縫上蹭著。
「縣長，其實咱們也有優勢。」小陳鼓起勇氣說，「豐年縣的基礎比涼水縣好，農業產值是他們的三倍，工業也比他們強。只要穩紮穩打，年底排名還能往上走。」
「穩紮穩打？」劉一鳴抬起頭看他，「我們穩紮穩打了四年，排名從十二掉到十四。涼水縣亂拳打死老師傅，一年半時間，從倒數第三衝到全省關注的焦點。」
他停頓了一下。
「這不是穩不穩的問題。是人家找到了新路子，我們還守著老辦法。」
小陳沒再說話。
劉一鳴沉默了幾秒。他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滑了很長一段，停在一個名字上。
「張國平。」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
他的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大約五秒鐘。
然後按了下去。
手機貼到耳邊。嘟嘟的聲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您好。」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普通話很標準，帶著一點北京口音。
劉一鳴坐直了身子。
「張老師，您好。」他說，語氣比剛才跟小陳說話時客氣了不少，「我是豐年縣的劉一鳴。」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劉縣長？」張國平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疑惑，「您怎麼有我的號碼？」
「托朋友要的。」劉一鳴說，「有些事情想向您請教，不知道方便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