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謝家餘孽,刀痴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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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

  姑蘇城外三十里,寒山寺的晚鐘餘韻散在暮靄里,驚起幾行昏鴉。

  鐘聲盡頭,是昔年江南園林典範、百年世家謝氏的祖地,沁芳園。

  只是如今,朱門上的封條漿糊未乾,石獅被推倒一隻,門匾斜掛,露出後面火燒煙燻的痕跡,像美人臉上醜陋的疤。

  三日前,繡衣衛聯合蘇州府兵,以「藏匿靈物、抗旨不遵、襲殺官差」為由,查抄謝府。

  抵抗不過半個時辰,家主被格殺於藏書樓前,血浸透了半卷前朝孤本。

  嫡系三族男丁百餘人鎖拿入獄,女眷發賣,僕從遣散。

  百年積累,金銀細軟、古玩字畫、田契商鋪,連同那三株惹禍的百年朱果、一方暖玉,盡數裝箱貼封,由重兵押送上京。

  昔日鐘鳴鼎食之家,如今只剩一座被搬空大半、處處狼藉的園子,在早春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謝家並非沒有親朋故舊。

  事發突然,加之朝廷此番鐵腕,連江南總督都親自坐鎮督辦,誰還敢觸這霉頭?

  昔日門庭若市的景象,如今只剩幾個遠房旁支、受過些恩惠的落魄親戚,遠遠望著那殘破門庭,唏噓幾聲,便也匆匆離去,生怕沾染晦氣。

  只有一個女人,在封門後的第二日傍晚,出現在了沁芳園後門一處偏僻的角門外。

  她約莫四十許年紀,穿著半舊不新的杭綢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插著根素銀簪子,面容依稀能見年輕時的秀美,但如今眼角眉梢爬滿細紋,嘴唇緊抿,透著一股子執拗與悽惶。

  她是謝文淵的續弦填房,謝家三爺的嫡妻,柳氏。

  抄家那日,她因是女眷,未被當場鎖拿,混亂中帶著貼身丫鬟和一點細軟,從後花園角門逃出,躲到了城外一處早年偷偷置下、連謝家都少有人知的田莊裡。

  此刻,她望著被封死的角門,望著院內隱約可見的殘破景象,眼中沒有淚,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恨與絕望。

  丈夫死了,兒子下了大獄,娘家也因怕受牽連與她斷了往來。

  百年謝家,一夜傾覆,她從天上的鳳凰,成了泥地里的草雞。

  「狗皇帝!狗皇帝!為幾株草,一塊玉,就滅我謝家滿門!你好狠的心!」

  柳氏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來,她卻渾然不覺,只是喃喃詛咒。

  「還有那些落井下石的,見死不救的……你們都不得好死!」

  可柳氏一個弱女子,能做什麼?告御狀?那是自投羅網。

  劫獄?那是痴人說夢。

  她所有的,只剩這滿腔無處發泄的怨恨。

  「不對!還有他!」

  那個出生時就被視為不祥,被丟在鄉下老宅,任由自生自滅的庶子。

  那個後來不知得了什麼機緣,練就一身鬼神莫測的刀法,在江湖上闖出「刀痴」名號,卻與謝家徹底決裂的謝刀。

  「刀兒……」

  柳氏念出這個陌生又讓她骨子裡發寒的名字,眼神掙扎變幻。

  她厭惡這個兒子,從他一出生就厭惡。

  因為他的生母,是謝文淵酒醉後強迫的一個卑賤丫鬟,生下他不久就「病逝」了。

  他剋死了生母,也帶來了晦氣。

  她將他視為謝家的污點,是丈夫風流的證據。

  所以,她默許甚至縱容下人苛待他,將他扔到最偏遠的莊子,眼不見為淨。

  直到數年前,江湖上忽然冒出個叫「謝刀」的年輕人,一把刀敗盡江南豪傑,刀法通神,被尊為「刀痴」。

  消息傳回謝家,謝文淵曾動過心思,想認回這個「有出息」的兒子,卻被她以「庶出卑賤,不配入宗譜」為由,連同幾個族老,硬生生攔下了。

  謝刀也從未回過謝家,仿佛與這個家族毫無瓜葛。

  可現在,謝家倒了。

  能救謝家的,或許只剩下這個「刀痴」了。

  「殺!讓刀兒當刺客,殺了這狗皇帝!對!就這樣!!!」

  柳氏也不管這主意有多異想天開,此刻卻是欣喜若狂。

  「他畢竟姓謝!身上流著謝家的血!」


  柳氏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父母就算有錯,兒女難道還能記仇不成?

  打他罵他,那是為他好!

  是管教!天下無不是的父母!

  他若能救出他父親兄弟,重振謝家,往日恩怨,一筆勾銷,我,我認他這個兒子又何妨?」

  她全然忘了自己曾經的刻薄與冷漠,也選擇性地忽略了謝刀與謝家早已形同陌路的事實。

  在她根深蒂固的觀念里,子女就是父母的附屬,父母給予生命便是天大的恩情,打罵虐待皆是「愛之深責之切」,子女只有承受、感恩的份,斷沒有怨恨、反抗的道理。

  如今家族有難,這個「不孝子」理應挺身而出,甚至以死相報,才算全了「孝道」。

  她打聽過,謝刀最近似乎在太湖一帶出沒。

  事不宜遲,她立刻動身,前往太湖尋人。

  ……

  ……

  太湖,煙波浩渺。

  西山島一處僻靜臨湖的斷崖上,一塊青石凸出水面。

  石上,坐著一人。

  那人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赤著腳,褲腿卷到膝蓋。

  他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訥,唯有一雙眼睛,幽深平靜,不起波瀾,如同他面前這片萬頃湖水。

  他膝上橫放著一把刀。

  刀很舊,刀鞘是普通的鯊魚皮,已被摩挲得油亮。

  刀柄纏著磨損嚴重的布條。

  看不出任何奇特之處,就像他的人一樣,扔進人堆里便難以尋見。

  但他就是謝刀。

  江南武林談之色變的「刀痴」。

  他並非在練功,只是在看湖。

  看水鳥掠過水麵,看晚霞染紅天際,看遠處漁舟唱晚。

  他周身沒有絲毫凌厲氣勢,也沒有武者慣有的氣血勃發之感,仿佛與這山、這水、這石,融為了一體,自然和諧。

  直到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打破了這片寧靜。

  柳氏在島上漁民的指引下,深一腳淺一腳地尋到此處。

  當她看到斷崖青石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時,心中五味雜陳。

  就是這個背影,這個從小被她視若無物、任由欺凌的庶子背影。

  只是如今,這背影莫名地讓她感到一陣心悸。

  「刀……刀兒!」

  柳氏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慈母」的急切與悲傷。

  「我的兒!娘可算找到你了!」

  謝刀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動一下,依舊望著湖面。

  柳氏心中惱恨,但想到家族大難,只得按下性子,快走幾步,來到青石下,仰頭看著謝刀,未語淚先流:

  「刀兒!家裡出大事了!你爹,你爹他被狗皇帝害死了!

  你的兄弟叔伯,全下了大獄!謝家完了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與謝刀是相依為命的親生母子,仿佛過往種種虐待苛責從未發生。

  謝刀終於緩緩轉過頭,垂下目光,看著她。

  那目光平靜得可怕,沒有驚訝,沒有悲傷,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漣漪,就像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正在表演的路人。

  「謝家之事,與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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