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父與子,君與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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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瑾。」

  「老奴在。」

  殿門無聲滑開,劉瑾垂手侍立。

  「擺駕,去宗人府。」

  陳杰語氣平淡,邁步而出。

  「是。」

  劉瑾連忙應下,心中卻是一凜。

  陛下深夜突然要去宗人府?

  莫非廢太子那邊,又出了什麼變故?

  ……

  ……

  子時三刻,宗人府。

  踏踏。

  踏踏。

  幽室門外的甬道里,腳步聲由遠及近。

  不是尋常獄卒巡夜的懶散拖沓,而是整齊、沉凝,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兩列黑衣禁軍魚貫而入,雁翅排開,手按刀柄,目光如鷹,將整條甬道徹底封鎖。

  鐵門開啟時的「吱呀」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陳恆蜷縮在草蓆上,背對門扉,似乎睡得很沉,對身後的動靜毫無所覺。

  他呼吸平穩,心跳緩慢,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只有藏在薄被下、緊握成拳的指節,因過於用力而微微發白。

  陳杰踏入幽室。

  他依舊穿著那身常服,未著龍袍。

  但久居人上的威儀,與如今罡氣內蘊、返璞歸真的道韻交織,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場。

  他只是站在那裡。

  這狹小空間便仿佛被投入了一顆定海神針,連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劉瑾提著燈籠侍立一旁,昏黃的光勉強驅散黑暗,照亮陳恆落寞的背影。

  陳杰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室內每一寸空間。

  青石牆壁,潮濕的苔蘚,乾草破席,薄被,蜷縮的人影。

  以及地上那常人視若無物的法陣。

  在陳恆身側三步之外的地面上,與灰塵、草屑混在一起,毫不引人注目。

  「有趣!果然是你。」

  陳杰的目光沒有在那上面停留。

  他不急著拆穿。

  陳杰看向陳恆的背影,緩緩開口:

  「恆兒。」

  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溫和,但在寂靜的囚室中,清晰得令人心悸。

  陳恆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顫。

  這顫抖極其細微,快如錯覺,仿佛只是睡夢中的無意識抽動。

  隨即,他喉嚨里發出含糊的囈語,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將被子拉高了些,似乎想阻隔擾人清夢的聲音。

  「朕來了,你還睡?」

  陳杰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陳恆這才緩慢轉過身,眼皮沉重地掀開一條縫,茫然地看向門口。

  在看清陳杰面容的瞬間,他眼中先是閃過一絲空洞的迷惑,仿佛沒認出是誰,旋即猛地瞪大雙眼,瞳孔放大,流露出混雜著驚懼、茫然、卑微的複雜情緒。

  「父……父皇?」

  他聲音嘶啞乾澀,帶著濃重的睡意與不確定。

  廢太子陳恆掙扎著想坐起身,卻好似體虛力弱,手臂一軟,又跌回草蓆,只能半撐起身體,仰頭望著陳杰,嘴唇哆嗦著。

  「兒臣……兒臣叩見父皇……」

  他作勢要下跪行禮,動作僵硬遲緩,盡顯虛弱。

  陳杰沒讓他起來,也沒說免禮。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陳恆,目光深邃,如古井無波,仿佛要穿透這具皮囊,看到其下的靈魂。

  陳恆被這目光看得心中發毛,但臉上依舊保持著那副惶恐、卑微、帶著久不見天日的麻木神情。

  他低下頭,避開視線,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怕。

  「這一個月,可想明白了?」

  陳杰終於再次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話家常。

  陳恆身體抖得更厲害,頭埋得更低,聲音帶著哭腔:

  「兒臣……兒臣知罪……兒臣大逆不道,罪該萬死……父皇開恩,留兒臣一條賤命,兒臣已感激涕零,日日懺悔,夜夜思過……」


  他說得斷斷續續,情真意切,眼淚順著髒污的臉頰滑落,在昏黃燈光下閃著微光。

  那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個真心悔悟、被恐懼和愧疚徹底壓垮的可憐人。

  陳杰沉默地看著他哭泣,沒有說話。

  幽室內,只有陳恆壓抑的抽泣聲,和門外禁軍細微的呼吸聲。

  許久,陳杰忽然問:「恨朕嗎?」

  陳恆的哭聲戛然而止,仿佛被掐住了脖子。

  他本想說:

  「兒臣,不敢恨啊!」

  可他按耐住心裡衝動,最終抬頭,臉上掛著淚痕,眼中布滿驚恐,拼命搖頭:

  「千錯萬錯都是兒臣罪有應得,是兒臣糊塗!

  父皇懲戒,是為兒臣好,是為江山社稷!兒臣豈能有怨?豈能有恨?」

  「是嗎?」

  陳杰不置可否,往前走了兩步。

  他這一動,陳恆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像是害怕靠近。

  但隨即又強自鎮定,只是將身體蜷得更緊,頭垂得更低,一副任打任罵的順從模樣。

  陳杰停在他身前五步處,這個距離,不遠不近。

  陳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難道父皇發現了?不,不可能!」

  「此處環境,是差了些。」

  陳杰淡淡道,聽不出是陳述還是問責。

  陳恆心中稍定,連忙道:

  「能有一隅之地容身,兒臣已感天恩。

  此地清靜,正適合兒臣靜思己過。」

  「清靜?」

  陳杰嘴角似乎彎了一下,但弧度太小,快到讓人以為是錯覺。

  「朕還以為,你這裡……挺熱鬧的。」

  陳恆心中又是一緊,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

  「熱鬧?父皇說笑了,此地除兒臣外,只有鼠蟻為伴,何來熱鬧?」

  「你氣色,倒比朕想像中好些。」

  他忽然道。

  陳恆心中一凜。

  苦種與難身初成,雖竭力隱藏,但肉身細微處的改善,確實難以完全遮掩。

  他連忙咳嗽兩聲,臉上擠出一絲病態的蒼白:

  「勞父皇掛念,兒臣……兒臣只是強撐罷了。

  此地陰寒,舊傷時有反覆,怕是迴光返照……時日無多了。」

  他說得悽慘,眼中適時湧出對生命的眷戀與對死亡的恐懼。

  陳杰看著他,沒有說話。

  幽室再次陷入一種難言的沉默,只有燈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陳恆的心,在這沉默中,一點點下沉。

  父皇的反應太過平靜,平靜得反常。

  既無雷霆之怒,也無絲毫憐憫。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審視,讓他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放在冰天雪地里,每一寸肌膚都暴露在那目光之下,冰冷刺骨。

  「難道……真的被發現了?

  不,再撐一下!

  只要渡過這次,我就如龍入大海,這獨夫民賊休想再奈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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