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田玉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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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一刻,養心殿。

  陳杰沒睡。

  他穿著常服,坐在書案前,手裡把玩著一枚黑子。

  案上擺著一副殘局,黑白交錯,殺機四伏。

  劉瑾無聲入內,躬身道:

  「陛下,沈煉那邊安排妥了。

  王猛五千人已到城外換防,丑時三刻入城。

  夜不收的八百人,也混進了羽林軍。

  陛下,王猛,真不用擔心……」

  「嗯。王猛不礙事。」

  劉瑾瞬間明白了。

  王猛竟然是陛下的人!

  直到現在,他也才知道。

  陛下之心真如淵海不可測。

  他暗道:「劉瑾啊劉瑾!你可要小心,千萬不要栽了。」

  陳杰應了一聲,目光仍落在棋局上。

  「田玉那邊呢?」

  「田首輔……」

  劉瑾頓了頓。

  「今日酉時便閉門謝客,連內閣的公文都沒處理。

  他兒子田文鏡從衙門回來,被他叫進書房,訓了一個時辰的話。」

  「訓話?」

  陳杰落下一子。

  「是。咱們在田府的眼線說,田首輔告誡兒子,這幾日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許出門,不許見客,不許多問一句。還說了些……為官之道。」

  陳杰終於抬起頭,笑了笑:「這個老狐狸。他倒是看得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深冬的寒意。

  「陛下,禁軍大統領楊業已到殿外。」

  殿外小太監低聲稟報。

  「傳。」

  片刻,一個身材魁梧、鬢髮微霜的老將大步而入,甲冑鏗鏘。

  他年約六旬,是開國名將楊開的族侄,執掌禁軍二十年,素以忠直著稱。

  「臣楊業,叩見陛下。」

  老將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陳杰轉身,看著他:「楊卿,可知朕為何深夜召你?」

  楊業抬頭,目光坦蕩:「臣不知。但臣猜想,應與近日京城異動有關。」

  「哦?什麼異動?」

  「羽林軍頻繁調動,城防無故『演練』,京郊似有不明兵馬活動。」

  楊業沉聲道。

  「臣已加強皇城守衛,禁軍十二衛全員待命。只要陛下一聲令下,臣可隨時控制全城。」

  陳杰靜靜看著他,忽然問:「楊卿,若有人慾行不軌,逼朕退位。你當如何?」

  楊業霍然抬頭,眼中迸出精光:「誰?!」

  「朕問你,你當如何?」

  「臣當率禁軍,誅殺逆賊,護陛下周全!」

  楊業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縱然身死,絕不負陛下!」

  陳杰看了他許久,緩緩點頭:「好。朕沒看錯人。」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道手諭,蓋上傳國玉璽,遞給楊業:

  「這道手諭,你收好。冬至日,朕去天壇祭天。

  若祭壇有變,你憑此諭,調動禁軍,封鎖全城。凡持械者,殺;凡異動者,殺;凡不從朕令者——殺無赦。」

  楊業雙手接過,入手沉重如鐵。

  他深吸一口氣,重重叩首:「臣,遵旨!」

  「去吧。記住,今日之事,出朕之口,入你之耳。若有第三人知曉……」

  陳杰沒有說下去。

  「臣明白。」楊業起身,大步離去。

  腳步聲漸遠。

  陳杰重新坐回棋案前,撿起那枚黑子,在指尖轉動。

  「劉瑾。」

  「老奴在。」

  「你說,楊業可信嗎?」

  劉瑾沉吟片刻,道:


  「楊統領世代將門,忠烈傳家。其伯父當年為保陛下,戰死雁門關。

  楊業本人執掌禁軍二十年,從未與任何皇子過往甚密。老奴以為……可信。」

  「朕也以為可信。」

  陳杰落子。

  「但人心隔肚皮。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忠誠,只有足夠的籌碼。」

  他頓了頓,輕聲道:「你去告訴夜不收,派兩個人,盯著他。若他有異動……就地格殺。」

  劉瑾心中一凜:「是。」

  「還有。」

  陳杰看向窗外。

  「祭壇那邊的『牛』,處理好了嗎?」

  「處理好了。醉仙散的解藥已混入飼料,劑量精確,保它冬至當日焦躁不安,但絕不發狂。

  咱們的人會在它腿上系一根細線,必要時可遠程控制。」

  「嗯。」

  陳杰點頭,忽然問:

  「玄真道長呢?這幾日在做什麼?」

  「閉門煉丹,誰也不見。但夜不收的眼線發現,他昨夜子時,悄悄去了城西一處荒宅。

  那宅子……是三皇子名下的產業。」

  陳杰笑了:「老三果然也坐不住了。也好,一鍋燴了,省事。」

  他站起身,走到銅鏡前。

  鏡中人,黑髮已過六成,面容如五十許人,眼神銳利如鷹。

  只是為掩人耳目,他仍用易容術掩蓋了大部分變化,只在眉眼間留了些許破綻。

  「青春……」陳杰撫摸著自己的臉。

  「真好!」

  他沒有說下去。

  但鏡中人的眼中,有金光一閃而逝。

  ……

  ……

  寅時初,內閣首輔田玉府邸。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

  田玉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

  他對面,兒子田文鏡垂手而立,大氣不敢出。

  田玉今年七十八,宦海浮沉五十年,從七品縣令做到當朝首輔,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

  此刻他臉上每一道皺紋都透著疲憊,但眼睛卻亮得嚇人。

  「文鏡。」

  他緩緩開口。

  「為父今日說的話,你要一字一句記在心裡。記不住,就寫下來,貼在床頭,每日背誦。」

  「是,父親。」田文鏡躬身。

  「第一,從今日起,直至冬至祭天結束,你稱病告假,不許踏出府門半步。衙門裡天大的事,也比不上你的腦袋重要。」

  田文鏡一愣:「父親,兒如今是吏部郎中,正值考績關鍵時期,若突然告假……」

  「考績?」

  田玉嗤笑。

  「命都沒了,考績有何用?你聽為父的,今日就寫告病摺子,為父親自替你遞到內閣。」

  「……是。」

  「第二。」

  田玉放下茶杯,聲音壓得更低。

  「無論這幾日京城發生什麼,聽見什麼,看見什麼,你只當不知。

  太子的人來找你,不見;二皇子的人來找你,不見;

  三皇子的人來找你,更不見。

  若有人硬闖,你就真病給他看。

  躺床上,蓋上被,額頭敷熱毛巾,呻吟得悽慘些。」

  田文鏡額頭冒汗:「父親,莫非……真要出大事?」

  田玉不答,繼續道:

  「第三,冬至大祭,百官隨行。

  那日你跟在為父身後,低著頭,彎著腰,不許抬頭看,不許左右顧。

  陛下說什麼,你聽著;太子說什麼,你裝著沒聽見;

  若有異動,第一時間趴下,抱住頭,往人堆里鑽。

  記住,保命第一,其他的,與你無關。」

  「父親!」


  田文鏡終於忍不住。

  「您到底在怕什麼?陛下雖年事已高,但近日氣色漸好,朝政也……」

  「朝政?」

  田玉打斷他,眼中閃過譏誚。

  「你當真以為,這幾日朝政是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在管?」

  田文鏡愣住。

  「你當真以為,戶部清洗,北疆調將,組建夜不收,都是陛下老糊塗了,隨手為之?」

  「你當真以為,太子突然頻繁調動羽林軍,二皇子的心腹王猛帶兵抵京,三皇子暗中聯絡江湖勢力。

  這些,陛下都不知道?」

  田玉每問一句,田文鏡的臉色就白一分。

  「為父告訴你。」

  田玉傾身向前,油燈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這京城,要變天了。但變天的不是太子,不是二皇子,更不是三皇子。是陛下。」

  田文鏡渾身一震。

  「陛下老了,可最近,陛下變了!

  原本幾位皇子都有希望。

  但現在陛下要選一個。」

  「選……選什麼?」

  「選一個結局。」

  田玉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選這大陳江山,最後落到誰手裡。選他這三個兒子,誰有資格接這個位子。或者說……選誰,有資格活下來。」

  書房裡死一般寂靜。

  只有油燈噼啪,炸開一朵又一朵燈花。

  以田玉的視角,不可能知道陳杰返老還童的驚人變化。

  但一向穩妥的他選擇了不站隊。

  許久,田文鏡顫聲問:「父親,那咱們……該怎麼辦?」

  「怎麼辦?」

  田玉睜開眼,看著兒子,一字一句。

  「不參與,做透明人,多磕頭,少說話。

  不爭,不搶,不站隊。別人往前沖,咱們往後退;別人搶功勞,咱們躲清淨;別人賭從龍之功,咱們但求平安終老。」

  他頓了頓,緩緩道:「文鏡,為父宦海五十年,能活到今天,能坐到這個位置,靠的不是才幹,不是運氣,是八個字。

  『不貪、不爭、不顯、不怨』。

  不貪權,不爭功,不顯能,不怨命。

  這八個字,今日傳給你。你記好了,或許能保你三十年太平。」

  田文鏡「撲通」跪倒,淚流滿面:「兒……記住了。」

  田玉疲憊地擺擺手:「去吧。寫告病摺子。記住,從今日起,田家閉門謝客,任何人來,都說我病了,病得不省人事。」

  「是。」

  田文鏡躬身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田玉獨自坐在昏暗的書房裡,看著那盞跳動的油燈,喃喃自語:

  「陛下啊陛下,老臣……只能躲了。這從龍之功,讓別人去爭吧。

  老臣只想活著,看到大陳江山,安穩交到該交的人手裡。」

  他吹熄了油燈。

  書房陷入黑暗。

  窗外,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

  天,快亮了。

  寅時三刻,西直門。

  角樓上的燈火,忽然熄滅。

  三息之後,重新點亮。

  城門無聲滑開一道縫,僅容兩馬並行。王猛一馬當先,率軍湧入。鐵甲寒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逝,如毒蛇入洞。

  城樓陰影里,沈煉負手而立,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身後,一名夜不收低聲道:「大人,都放進來了。按計劃,他們會分兵控制五門,與趙元讓的人匯合。」

  「嗯。」沈煉點頭,「讓咱們的人,跟緊點。我要知道他們每一支兵馬的落腳點,每一個頭領的姓名。」

  「是。」

  沈煉轉身,看向皇城方向。

  養心殿的燈火,還亮著。

  晨風驟起,捲起城頭旌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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