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杖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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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瑾。」陳杰放下碗。

  「老奴在。」

  「今天御膳房是誰當值?」

  「是張全福,御膳房副總管,專管陛下膳食的。」

  劉瑾說著,心裡一緊。

  「陛下,可是膳食有問題?」

  陳杰沒回答,而是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桂花糕,放在鼻前仔細聞了聞。

  桂花香,糯米香,蜂蜜香。

  但仔細分辨,在蜂蜜的甜香里,夾雜著一絲極淡的、類似杏仁的苦味。

  很淡,淡到幾乎不存在。

  他又夾起一片醬黃瓜。

  醬香,黃瓜的清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像是某種草藥熬煮後殘留的氣息。

  涼拌木耳也是。

  木耳本身無味,但拌的醬汁里,有醋香,醬油香,香油香,還有一種……陳杰閉上眼睛,在記憶里搜索。

  《毒經·卷二》:南疆有草,名「腐心」,葉如柳,花如星,汁液無色無味。

  單獨服之,無毒。

  若與「苦杏仁」「斷腸草汁」同食,則成劇毒,三月腐心,五月斷腸,無藥可解。

  腐心草汁,無色無味。

  苦杏仁,有淡淡苦香。

  斷腸草汁,有極淡藥味。

  這三種東西,如果單獨下在菜里,很容易被發現。

  但如果分開下,一種在桂花糕的蜂蜜里,一種在醬黃瓜的醬汁里,一種在涼拌木耳的調味里……

  那麼每道菜單獨吃,都無毒。

  可如果一起吃,而且長期吃……

  陳杰放下筷子,看向那六道菜。

  燕窩粥里,有冰糖的甜,可以掩蓋苦杏仁的苦。

  蝦餃和燒麥,本身味道濃郁,可以掩蓋其他異味。

  桂花糕、醬黃瓜、涼拌木耳,這三道看似不起眼的小菜,才是關鍵。

  好精巧的算計。

  好狠毒的心腸。

  這不是要立刻毒死他,是要讓他慢慢中毒,症狀像極了年老體衰、臟腑衰竭。

  到時候御醫查不出原因,只會說是壽數已到,自然死亡。

  「劉瑾。」

  陳杰的聲音很平靜。

  「老奴在。」

  劉瑾已經察覺不對,聲音有些發顫。

  「把這些菜,每樣取一點,裝進食盒。你親自送去太醫院,找王院正,讓他驗毒。」

  陳杰頓了頓。

  「告訴他,重點驗『腐心草』『苦杏仁』『斷腸草』這三種東西,特別是它們的組合毒性。」

  劉瑾臉色大變:「陛下!您是說……」

  「去吧。」

  陳杰擺擺手。

  「記住,悄悄去,不要讓任何人知道。驗出結果後,直接回來稟報,不要聲張。」

  「是!老奴這就去!」

  劉瑾手腳麻利地將每樣菜取了一點,裝進食盒,匆匆離去。

  陳杰坐在桌邊,看著剩下的菜餚,眼裡一片冰寒。

  若不是他根骨提升,嗅覺變得如此敏銳……

  若不是他當年把【毒術】肝到了大宗師境界……

  若不是他閒來無事,把醫術、廚藝、藥理等等技能都練到了極致……

  今天這毒,他就真吃下去了。

  而且會長期吃下去,直到某一天,「自然」死亡。

  「太子……不,不一定是太子。」

  陳杰手指輕叩桌面。

  「李貴妃也有可能。或者是他們母子合謀。但不管是誰……」

  他眼裡殺意一閃而過。

  ……

  ……

  半個時辰後,劉瑾回來了。

  他臉色蒼白,手裡拿著一份太醫院出具的驗毒文書。


  一進殿就跪下了,聲音帶著哭腔:

  「陛下……驗、驗出來了!正如陛下所言,桂花糕里有苦杏仁粉,醬黃瓜里有斷腸草汁,涼拌木耳里有腐心草汁!

  三種單獨無毒,可若同食,便是劇毒!王院正說,此毒無色無味,極難察覺,若非陛下點明,他根本驗不出來!」

  陳杰接過文書,掃了一眼。

  上面詳細寫了三種毒物的特性,以及組合後的毒性。

  王院正還在最後附了一句話:

  「此毒配置極為精妙,下毒者必是用毒大家。

  長期服食,三月腐心,五月斷腸,症狀與年老衰竭無異,極難診斷。

  陛下聖明,能察此毒,實乃天佑。」

  「天佑?」

  陳杰把文書放在燭火上燒了。

  「朕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天,是自己。」

  他看著那攤灰燼,沉默片刻,忽然問:「今天這菜,經手的人都有誰?」

  劉瑾早已查清:

  「從御膳房到養心殿,經手七人。採買兩人,清洗一人,烹飪三人,傳菜一人。

  但老奴以為,關鍵在烹飪那三人。

  副總管張全福,主廚李德海,幫廚王小二。

  其中李德海是李貴妃娘家帶來的廚子,十年前進的宮。」

  「李貴妃的人。」

  陳杰點點頭。

  「那就從他開始吧。」

  「陛下的意思是……」

  陳杰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明媚的秋光,聲音平淡無波:

  「劉瑾,你去傳朕口諭:御膳房主廚李德海,今日所做菜餚,味道欠佳,壞了朕的胃口。

  杖責三十,逐出宮去。」

  劉瑾一愣:「只是……逐出宮?」

  陳杰轉身,看著他。

  「你親自監刑。杖責的時候,往死里打。打完扔出宮門,不許醫治,不許收屍。朕要讓他,死在宮外。」

  劉瑾明白了。

  這是殺雞儆猴。

  不,不只是儆猴,是要讓背後的人知道。

  朕察覺了,朕怒了,但朕不點破。

  朕用這種方式告訴你,收斂點,否則下次死的就不是一個廚子了。

  「老奴明白。」

  劉瑾躬身。

  「那……其他菜還上嗎?陛下還沒用早膳。」

  「上點清粥小菜就行。」

  陳杰坐回書案前。

  「記住,以後朕的飲食,你全權負責。所有食材,你親自採買,親自清洗,親自烹飪。除了你,不許任何人碰。」

  「是!」

  ……

  ……

  劉瑾領了口諭,臉上再無半分猶豫,眼底只剩奉旨行事的冷硬,轉身便傳了御林軍的兩個執杖太監。

  那兩人皆是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手中的棗木杖磨得光滑發亮,杖身還帶著未乾的暗沉痕跡,想來先前也處置過不少人。

  御膳房的偏院空蕩冷清,風卷著落葉飄進來,打著旋兒落在牆角,襯得這裡愈發蕭索。

  李德海被兩個小太監拖拽著進來時,還在掙扎哭喊,額頭上滿是冷汗,衣袍凌亂不堪,哪裡還有半分主廚的體面。

  「冤枉!奴才冤枉啊!陛下饒命,陛下饒命!」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死死抓著地面的青磚,指甲縫裡都嵌進了塵土,卻絲毫撼動不了拖拽他的人。

  「冤枉?」

  劉瑾負手立在廊下,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眼神卻冷得像冰。

  「陛下說你菜味欠佳,壞了胃口,那便是欠佳。拖下去,按口諭行刑。」

  說話時,他的腳外八站立。

  兩個執杖太監心領神會,這是要打死。

  連忙應了聲「是」,猛地將李德海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人按住他的肩膀,一人壓住他的雙腿,讓他動彈不得。


  李德海的哭喊愈發悽厲,聲音穿透了空曠的院子,卻連半點迴響都沒有。

  這宮裡,從來都不缺哀嚎,更不缺枉死的人。

  他拼命扭動著身子,嘴裡反覆喊著「饒命」,眼神里滿是恐懼和哀求,看向劉瑾的目光,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但劉瑾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不言不語。

  第一杖落下去,「啪」的一聲脆響,狠狠砸在李德海的後背。

  棗木杖的力道極大,瞬間便將他的衣袍砸破,一道青紫的血痕立刻浮現出來。

  李德海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身體猛地一顫,哭聲都斷了半截,只剩嗬嗬的喘息。

  他還想掙扎,卻被按得更緊,肩膀處的青磚被他抓得咯咯作響,指節泛白。

  第二杖、第三杖……杖聲接連不斷,沉悶而刺耳,在空蕩的院子裡迴蕩,蓋過了李德海的哀嚎。

  李德海的哭喊漸漸微弱,從最初的悽厲哀求,變成了微弱的呻吟,到後來,連呻吟都幾乎聽不到,只剩下微弱的氣息,胸口微弱起伏著,像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執杖太監面無表情,手臂起落間沒有絲毫停頓,仿佛他們打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只是一塊沒有生命的木頭。

  他們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場景,宮裡的人,無論先前多體面,一旦觸怒龍顏,或是成為皇權博弈的犧牲品,便與草芥無異。

  劉瑾站在廊下,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一切,沒有絲毫動容,手指偶爾輕叩廊柱,節奏緩慢,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漠。

  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李德海一眼,仿佛眼前的杖斃,不過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就像踩死一隻螞蟻般簡單。

  三十杖看似不多,可每一杖都用了全力,打在要害。

  打到第二十五杖時,李德海的身體已經不再動彈,頭歪在一邊,雙眼圓睜,兩行血淚,臉上還殘留著恐懼和不甘,嘴角溢出的鮮血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暈開小小的血點。

  執杖太監沒有停,依舊按著規矩,打完了最後五杖,直到杖身都被鮮血染紅,才停下了手。

  一個小太監拿銀針在腳底扎了一下,磚頭匯報:

  「公公!死了!」

  「拖下去。」

  劉瑾淡淡地開口,語氣里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剛才那場血腥的杖斃,從未發生過。

  兩個小太監上前,像拖拽一袋破舊的雜物般,拽著李德海的胳膊,拖出了偏院。

  他的身體軟軟的,腦袋無力地垂著,後背的血肉模糊,鮮血一路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長長的血痕,風一吹,血腥味便瀰漫開來,卻很快被宮牆裡的草木香氣掩蓋,仿佛這個人,從未在這宮裡存在過。

  劉瑾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漸漸遠去的血痕,眼底沒有絲毫波瀾。

  他抬手,示意小太監清理乾淨地面的血跡,語氣平淡:「扔出宮門,不許醫治,不許收屍。」

  小太監躬身應下,忙碌起來。

  空曠的偏院,很快又恢復了冷清,只剩下地面上尚未乾透的水漬,仿佛剛才的血腥和哀嚎,都只是一場幻覺。

  宮裡的風依舊在吹,落葉依舊在飄,沒有人會為一個被杖斃的廚子停留,更沒有人會為他惋惜。

  在這金碧輝煌的皇宮裡,皇權至上,人命如草芥,多一個他不多,少一個他不少,不過是皇權之下,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風一吹,便消散無蹤。

  劉瑾整理了一下衣袍,轉身往養心殿走去。

  他要去稟報陛下,事情已經辦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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