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為政者不動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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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

  養心殿裡只點了一盞燈,陳杰披著外袍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封密信。

  信紙是最普通的桑皮紙,上面的字跡潦草,用的是北疆軍中常見的暗語寫法。

  但陳杰看得懂。

  六十年前打天下時,他親手編過七套密語,這套「狼煙碼」是第三套,專供邊軍高級將領使用。

  後來天下大定,他下令廢止了前六套,只留最新的第七套「龍鱗碼」給繡衣衛使用。

  沒想到,二皇子陳棣還在用這套本該作廢的密語。

  雖然已經做了修改。

  可論起解密,又怎麼可能瞞得過他一個大權在握的皇帝?

  無數人力,物力調動只是三日功夫就破解。

  之前是擺爛躺平。

  現在認真起來,根本沒有人是他的對手。

  哪怕是三十年太子,重兵在手的二兒子。

  都不過土雞瓦狗。

  「有意思。真有意思!」

  陳杰輕輕叩著桌面,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映出深深淺淺的陰影。

  信是從北疆來的,寫信的是鎮北軍左將軍王猛。

  陳棣的心腹愛將。收信的是禁軍副統領趙元讓,王猛的表弟。

  信不長,只有三句話:

  「北地糧草可支三月,甲冑新換三成。臘月事若成,兄當率輕騎三千,七日可至燕京。京中萬事,託付表弟。」

  臘月,就是下個月。

  事若成,什麼事?

  陳杰不用猜也知道。

  當然,這也有可能是其他人栽贓陷害。

  造反這事,不是真造反,哪來的鐵證。

  如果是一般皇帝,這時候或許會暴怒。

  掀起一場大案。

  讓朝野震動。

  波及無數人。

  但政治手腕老辣的陳杰明白一個道理:

  「為政者,貴在不動如山。」

  我本就是最頂層上位者。

  我不動,你能如何?

  只要自己不亂了陣腳,什麼陰謀詭計都是春後積雪,見光死。

  「咳咳……」

  他低咳兩聲,將密信湊到燭火上。

  火焰舔舐紙角,迅速蔓延,很快化作一團灰燼,落在青玉筆洗里。

  「劉瑾。」

  「老奴在。」

  一直侍立在陰影里的老太監上前半步。

  「這信,怎麼來的?」

  劉瑾低聲道:「是繡衣衛北鎮撫司安插在驛站的人截獲的。

  送信的是王家一個老僕,扮作行商,在涿州驛站歇腳時,被咱們的人掉了包。

  原信已抄錄,假的送出去了,無人察覺。」

  陳杰點點頭。

  繡衣衛是他登基第三年設立的,獨立於朝廷體系之外,只對他一人負責。

  六十年來,這支秘密力量滲透進大陳的每一個角落,從朝堂到江湖,從邊疆到海外。

  哪怕這十年他身體漸衰,擺爛躺平,對朝政掌控力下降,繡衣衛這條線也始終牢牢握在手裡。

  權力最核心的部分永遠是暴力。

  掌握繡衣衛,一切都不會脫離他的掌控。

  只是到底人心會變。

  「趙元讓。」

  陳杰緩緩道。

  「禁軍副統領,正四品武職。朕記得,他是開元二十年的武狀元?」

  「是。開元二十年武舉,陛下親點的狀元。當時他才二十三歲,陛下還誇他『有冠軍侯之姿』。」

  劉瑾的記憶力極好。

  「後來在邊疆立過功,開元三十五年調回京,任禁軍校尉。三年前,太子舉薦他升任副統領。」

  太子舉薦。

  陳杰閉上眼睛。


  是丁。

  趙元讓當年在邊疆,就在陳棣麾下待過兩年。

  後來調回京,走了太子的門路。

  現在看來,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是陳棣布的棋。

  明面上是太子的人,實際是二皇子的暗樁。

  一箭雙鵰。

  既在禁軍安插了自己人,又能在必要時把髒水潑給太子。

  「好算計。」

  陳杰睜開眼,眼裡沒有怒意,只有深深的疲憊。

  「朕這三個兒子,個個都是人精。

  治國安邦的本事沒學多少,勾心鬥角、結黨營私的手段,倒是無師自通。」

  劉瑾不敢接話。

  陳杰沉默良久,忽然問:「繡衣衛里,有誰動了嗎?」

  劉瑾身子一顫,跪了下來:

  「老奴……不敢瞞陛下。

  這半年來,繡衣衛指揮使陸炳,與太子見過三次。

  副指揮使周嚴,收了二皇子兩處田莊。

  北鎮撫使錢忠,他的小兒子娶了三皇子門人的女兒。」

  「呵。」

  陳杰笑了,笑聲嘶啞。

  「連繡衣衛都被滲透了。

  看來朕真是老糊塗了,讓人以為,這江山真的要換主人了。」

  「陛下!」

  劉瑾以頭叩地。

  「老奴以性命擔保,繡衣衛中仍有忠義之士!

  繡衣衛千戶沈煉、千戶曹正淳,都對陛下忠心耿耿!只要陛下……」

  「起來。」

  陳杰打斷他。

  「朕沒怪你。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朕懂。

  朕只是想知道,這潭水,到底渾到了什麼地步。」

  劉瑾站起來,額頭上已見冷汗。

  陳杰看著他,這個跟了自己五十年的老太監,今年也七十多了。

  背已佝僂,頭髮全白,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

  「劉瑾。」

  「老奴在。」

  「你說,朕是不是該死了?」

  劉瑾又要跪,被陳杰抬手止住。

  「陛下萬歲……」

  他聲音哽咽。

  「萬歲?」

  陳杰搖頭。

  「這世上哪有人能活萬歲。朕今年九十了,古往今來,能活到九十的皇帝,一隻手都數得過來。朕該知足了。」

  他頓了頓,輕聲道:「可朕不甘心啊。」

  「朕三十歲登基,六十年來,不敢有一日懈怠。

  平天下,治江山,創製度,定法典。

  朕以為,就算不能千秋萬代,至少也能給子孫留個太平盛世。」

  「可現在你看,」

  陳杰指向窗外,那裡是東宮的方向。

  「太子盼著朕死,好早點坐上龍椅。

  二皇子擁兵自重,隨時準備清君側。

  三皇子結黨營私,收買人心。

  滿朝文武,個個都在找下家。就連繡衣衛……呵。」

  劉瑾垂著頭,不敢說話。

  「朕有時候想,如果當年朕沒有當這個皇帝,現在會是什麼樣?」

  陳杰自問自答。

  「也許早就死了,死在那場大旱里,和爹娘一起埋在黃土下。

  也許還活著,是個普通老頭兒,兒孫繞膝,雖然清貧,但至少……家裡是暖的。」

  他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沒有如果。

  他也不會像普通人一樣美化未曾走過的道路。

  既然來了,既然坐了這位置,那就只能坐到底。

  「你下去吧。」

  陳杰擺擺手。

  「繼續盯著。趙元讓那邊,派人盯死,但不要打草驚蛇。朕倒要看看,臘月他們要唱什麼戲。」

  「是。」

  劉瑾躬身退下。

  殿內又只剩下陳杰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看著那攤灰燼,久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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