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飛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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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書硯遲疑片刻,腦袋在他懷裡蹭了蹭,聲音這才悶悶傳出:「…疼的。」

  聽起來怪委屈的。

  虞問舟聽得心口一軟,滿是心疼,掌心靈氣放得更柔,細細密密裹住他酸脹的腰背與腿根,一點點驅散疼痛。

  他低頭,薄唇輕輕落在林書硯發頂,嗓音啞得發沉,滿是歉疚:「是我不好。」

  林書硯搖了搖頭,一言不發,只是將手臂輕輕抬起,緊緊環住虞問舟的腰身,指節微微收緊。

  虞問舟感受著懷中人的力道,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後背,輕聲道:「這般黏人啊…」

  林書硯埋在他肩頭,耳朵微微發燙,只是收緊手臂,悶聲道:「我只是覺得…我們如今是道侶了…」

  虞問舟指尖微頓,而後低頭,鼻尖蹭過少年柔軟的發頂,輕聲道:「對,我們是道侶了。」

  ……

  門外,墟華正蹲在雅間門口,小手緊緊揪著林書硯昨日給的錢袋子,單手支著下頜,眉頭微蹙。

  他回頭望了眼緊閉的房門,又轉眸望著茶肆往來的客人,無聲地嘆了口氣。

  主上還……怪持久的。

  都一天一夜了,還不出來。

  墟華這般想著,雅間籠罩的隱秘領域悄然散去,緊接著,雅間木門便被輕輕推開。

  墟華抬眸望去,便見林書硯同虞問舟並肩而立,看起來同往日沒什麼區別,只是……

  墟華目光落在林書硯嚴絲合縫的高領上以及他紅潤的臉龐,隨即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二人緊緊交握的手上。

  十指相扣,也沒半點鬆開的意思。

  墟華眉頭微挑,嘴唇微動,話更是張口就來:「哦~結契了,怪不得窩在裡面一天一夜。」

  墟華話音剛落,似乎是想到什麼,便有些可惜般嘖了一聲:「早知道昨日回上界了,真想看看蒼和見證你倆結契時的表情。」

  林書硯:……

  林書硯露出較為「和善」的微笑:「你要不先同我說說,師尊是如何尋到我的。」

  墟華被他忽然轉開的話題打了個措手不及,攥著錢袋的小手撓了撓臉頰,仰頭眨了眨眼,老實開口:「嗯…如果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尋著我的劍氣吧。」

  因著墟華劍有靈,虞問舟早前便抽取過它一縷劍氣,本意只是怕這柄靈劍肆意亂跑,失了蹤跡,未曾想後來林書硯逃走,竟隨身帶走了墟華劍。

  那縷被抽取的劍氣,便成了虞問舟尋他的引線。

  林書硯咬牙:「你先前為何不說?」

  墟華扣了扣手,討好似的笑了笑:「這不是被主上帶走,太激動了嘛…」

  實則…它早就將這茬事給忘記了。

  「而且…」墟華眼珠子一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笑嘻嘻道:「主上不應該感激我,讓你抱得美人歸嗎?」

  林書硯:……

  到底是誰抱誰啊?

  虞問舟神色未變,只是握著林書硯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緊,聲線平穩,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倒是該謝你。」

  虞問舟垂眸望向身側的林書硯,聲音清淺:「阿硯,同我回青雲宗。」

  林書硯眉頭微蹙,不情願道:「可…我在外界是死的。」

  虞問舟指尖微微收緊,清冷的語氣微微發沉:「你不是。」

  他垂眸望著林書硯緊繃的側臉,眸色冷冽卻藏著一絲安撫,緩緩開口:「那阿硯想去哪裡,我跟著你。」

  林書硯糾結片刻,最後只是垂眸,輕聲道:「那便…回雪峰吧。」

  是雪峰,沒說青雲宗。

  虞問舟頓時明了,他低頭,用自己的鼻尖輕輕蹭了蹭林書硯的鼻尖,輕聲道:「聽阿硯的。」

  蹲在一旁靜靜看著的墟華,目光精準落在林書硯驟然泛紅的耳根上,眉頭微微蹙起。

  嘶…不對勁,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它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

  雪峰終年覆雪,松風繞崖,墟華跟著兩人,安安穩穩住了好幾月。

  起初他只當主上溫柔沉穩,對待心上人百般縱容。


  可日子一久,細微相處的模樣,一件件落在眼裡。

  晨起時,向來不喜旁人近身的虞問舟,會安安靜靜坐於榻前,任由林書硯為他挽發。

  凡是自家主上拿定主意的,虞問舟都盡數依從。

  夜裡殿外雪峰寒風呼嘯,松枝積雪簌簌墜落。

  林書硯靠在松旁,低聲絮絮說著些細碎閒話,或是過往凡塵瑣事,或是山間風月。

  虞問舟總會將人細細地攏在寬大的披風裡,靜靜聽著。

  墟華:……

  為何…感覺主上有點像下面的?不對…這怎麼可能!他家主上可是先天創世神明!男人中的頂尖存在……

  哎?不對。林書硯本就無先天定形,雌雄未知,沒有固定性別,當年不過是跟著蒼、玄寂一眾上古神祇,才化了男子形貌。

  嗯…但就算如此,自家主上總歸不可能是下的!

  墟華對此十分篤定!

  直到…

  有一日晨時,墟華攀上月桂樹摘月桂花,恰好撞見虞問舟將林書硯摁在桌案上,低頭細細吻著。

  墟華扒著桂樹枝椏,腦子亂成一團。

  哈哈哈哈…毀滅吧。

  然後…墟華就走了,沒錯,就是拎著劍就回神界了,省的日日刺激它。

  林書硯察覺到墟華倉皇出逃的靈氣,眉峰微挑。

  虞問舟窩在他肩頭,眼睫輕抬:「怎麼了?」

  林書硯低頭,輕笑一聲,指尖輕輕摩挲他的下頜,語氣淡淡:「墟華似乎…想念蒼和了。」

  虞問舟沒多想,只往他懷裡又靠了靠,閉上眼,聲音輕得像落雪:「嗯,再過幾日,應當便能飛升了。」

  林書硯輕聲應了句:「此間事了,往後便只有我和你了。」

  虞問舟睫毛輕顫,抬臂緊緊環住林書硯的腰,將臉埋進他的頸肩,清冷的聲音帶了絲希冀:「求之不得。」

  林書硯嘴角微微勾起。

  ……

  幾日後,青雲宗雪峰,天地驟變!

  墨色劫雲遮覆蒼穹,罡風呼嘯,天地靈氣劇烈翻湧。九道天雷盤旋雲層,威壓浩蕩,修真界萬民皆心有所感,紛紛抬首,遙遙望向青雲宗雪峰之巔。

  九道天雷依次轟然劈落,紫芒貫空,震得整座仙山隆隆震顫。

  虞問舟立身雷光之中,一身修為盡數鋪開,硬承天罰淬鍊,肉身被雷光灼出細密傷痕,渾身經脈受創震顫,卻也在雷霆中被狠狠淬鍊重塑。

  林書硯靜立崖畔,神色淡然的望著這一切,指尖卻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縮。

  不知過了多久,九道天雷盡數劈落,紫電散盡,劫雲緩緩消散。

  漫天金光自天穹傾瀉而下,柔和神聖的霞光裹住虞問舟,頃刻間撫平他周身傷勢,修復受損經脈,洗去凡胎塵垢,將天雷淬鍊的力量盡數凝入神魂骨血。

  虞問舟抬眸,遙遙望向林書硯,眼底帶著劫後疲憊,風雪之中,林書硯正含笑望著他,眉眼溫和,眼底翻湧著真切的心疼,又藏著難掩的欣慰與開心,他唇瓣輕啟,無聲地吐出兩個字——等我。

  虞問舟迎著那道目光,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漫天接引金光溫柔托住他的身形,緩緩升騰,朝著九天雲霄而去。

  近四十萬年來,他是三界之內第一位踏碎凡界桎梏、成功飛升之人。

  更令人震動的是,他並非純血仙族,亦非正統名門修士,只是一隻出身低微、素來被仙門正統鄙夷打壓的半妖。

  消息順著天地靈氣頃刻散出,整個修真界徹底譁然。

  林書硯杏眸微合,指尖微捻,引用天地混沌規則,進行推演往後氣數。

  推演之象清晰映於神識:老牌仙門與守舊大能仍心存芥蒂,認定半妖血脈駁雜,虞問舟飛升不過是機緣特例,依舊不肯接納妖族血脈。

  可變化,已經在悄然發生。

  年輕一輩的修士、散修與妖族皆被撼動,四十萬年無人飛升,偏偏是受盡冷眼的半妖做到了。

  往日裡被嗤笑血脈低賤、不配修行的半妖,此刻終於有了底氣。越來越多的修士開始正視半妖的潛力,不再一味排擠、斬殺,甚至有宗門主動接觸隱居的半妖部落,尋求交好。


  而這…正是林書硯想要的。

  他緩緩睜開眸子,眸中流轉的推演金光緩緩斂去,唇角輕輕勾起一抹淺淡笑意。

  「世間生靈萬千,當自有其歸途與榮光。」

  林書硯望著虞問舟消失在天際的方向,風雪落滿肩頭,眼底藏著綿長的期許。

  蒼和盤坐在虛空雲絮上,透過天道鏡,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指尖輕點鏡面,眸光悠遠。

  墟華則伏在祂身旁,手撐著下頜,望著天道鏡的目光含著淺淺笑意。

  蒼和抬手輕輕揉了揉墟華腦袋,輕嘆一聲:「雖然有些遲了,但終將如穹上所願。」

  「哎呀,蒼和!不許摸我腦袋!會長不高的!」墟華瞬間偏頭躲開,鼓著腮幫子小聲抗議,小小的身形微微扭了扭。

  蒼和挑了挑眉,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嘿!你小子,你先前哪次犯錯不是我替你求情,如今竟是連摸都摸不得了?」

  說著便伸手又要去揉,語氣帶著耍賴的執拗:「就摸!」

  墟華氣鼓鼓地往後縮了縮,小身子蜷起,氣呼呼地嘟囔:「蒼和討厭鬼!」

  ……

  許獻明靜立在檐下,抬首遙遙望向天際消散的金光余暈,丹鳳眸漾開一抹極其淺淡的笑:「往後,便不是只可憐小半妖了。」

  許獻明垂眸,依稀憶起初見虞問舟的模樣。那時小半妖渾身是血,傷痕交錯,狼狽地蜷縮在角落,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碎掉。

  他便想著,大人選中的氣運之子,瞧著煞是可憐。

  索性以後,就不必這般艱難了。

  「師尊,這般站著作甚?」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清朗的嗓音。

  許獻明回頭望去,身後的沈洛之正朝他擺了擺手,一張俊臉滿是喜色:「師尊快來!問舟飛升乃是大喜之事,師弟師妹們已經聚在前廳,備好酒菜,正等著您一同慶祝呢。」

  許獻明微微一愣,沈洛之見他半晌不語,微微歪頭,語氣帶了點狡黠的試探:「還是說…您還在躲我?」

  許獻明輕輕搖了搖頭,唇角緩緩漾開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輕聲應聲:「沒有,這就來。」

  那笑意清淺難得,沈洛之一時看得恍惚,愣在原地,竟忘了回話。

  半晌,沈洛之才輕聲道:「嗯,走吧。」

  ……

  曲家。

  前廳之外,曲清悅與曲明鏡並肩立著,一同抬首凝望天際尚未散盡的金光餘韻。

  不遠處,鬚髮皆白的曲家老祖負手而立,目光沉沉望向那片天穹,周身帶著久居上位的沉靜威嚴,他沉聲開口:「這世道…該變了,大人。」

  曲清悅只是靜靜地望著那抹金光,指尖捏著一張素白信封,紙邊被指尖微微攥出褶皺。

  曲明鏡側首望向她,放輕了語調:「阿娘,今日是個好日子。」

  是啊…今日是好日子。

  曲清悅緩緩垂眸,目光落於掌心那封素白信封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面,眼底翻湧著說不清的悵然與釋然。

  她至今還記得,林書硯剖靈根獻祭那日,天地動盪,她與明鏡險些不顧一切衝上前去。是老祖攔在了二人身前,聲音沉得如同萬古寒石,一字一句告訴他們,曲家世代存續,背後真正依仗的,從來不是世間宗門勢力,而是那位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創世真神——天道。

  曲家千年存續,本就是天道授意,用來世代看守帝階劍池。帝階池劍意凜冽、危險重重,唯嫡系血脈或天道應允者可入,曲家登記在冊的法器,甚至有部分是天道所創。

  而墟華劍認林書硯為主,那麼林書硯——便是那位天道。

  神明怎會輕易死去呢?

  如今…祂得償所願。

  又怎能…不算好事呢?

  曲清悅抬眸,望向天際漸漸散去的金光,唇瓣輕輕翕動,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終究是…緣淺。」

  ……

  九霄神界之上,雲靄漫捲,天光澄澈。

  虞問舟順利踏過飛升劫雷,仙帝親賜一方獨立仙府,他卻未曾按照神界規制大肆營建,只親手將整座府邸,依照下界雪峰那處月桂小築原樣復刻布置。

  玉瓦覆頂,玉欄繞廊,階前鋪著整塊白玉石,光潔溫潤。一條玄玉石鋪就的幽徑,自府門蜿蜒至庭院深處,玄色玉面溫潤沉斂,與周遭瑩白玉築相映成趣。


  庭院正中,只栽一棵蒼勁月桂,枝椏舒展,歲歲開花,歲歲清幽。

  桂樹旁鑿出一方清淺池塘,安放一隻小紙舟,碧水無波,倒映著天光與桂影。

  池邊搭了座小巧玉亭,亭檐微翹,陳設極簡。

  虞問舟立在月桂樹下,指尖拂過微涼的樹幹,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忽然,一陣突兀的能量波動自虛空深處漾開,細碎鎏金霞光猛地震顫,周遭安穩的神界靈氣驟然翻湧。

  虞問舟指尖微頓,他掀開眼皮,向上望去,便望見林書硯正坐於月桂繁枝之上,衣袂垂落,此刻少年正垂眸靜靜凝著樹下的他。

  暮色鎏金落在少年肩頭,連眉眼都鍍上一層柔色。

  少年嗓音清軟,自枝頭輕輕落下:「師尊,是在想我嗎?」

  話音未落,林書硯身子微微一斜,自桂樹枝頭掉了下來,虞問舟眸色一柔,長臂穩穩舒展,將下落的少年牢牢接進懷中,清風順勢擁入懷中,少年衣間縈繞著淡淡的月桂清香。

  虞問舟垂眸擁著人,嗓音低沉柔和,輕輕應了聲:「嗯。」

  林書硯腦袋在他懷裡蹭了蹭,輕聲道:「嗯什麼?」

  虞問舟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輕聲道:「在想你。」

  林書硯眸光微頓,他抬眸望著虞問舟深邃的鳳眸,眼底映著漫天黃昏霞光,輕聲開口:「我也在想你。」

  林書硯指尖輕撫他的胸膛,輕聲詢問:「方才渡劫時,疼麼?」

  他抬手按住那隻微涼的手,低頭輕輕吻了吻少年的指尖,聲音溫和無波:「不疼。」

  林書硯指尖微微收緊:「騙人。」

  天雷本就是他設置的,其中兇險與灼痛,他能不知道嗎?

  虞問舟垂眸,溫熱的呼吸掃過林書硯的耳廓,輕聲開口:「那我疼,阿硯會哄我嗎?」

  林書硯指尖輕輕捻過他微涼的髮絲,聲音清淺:「會的。」

  話音剛落,林書硯抬手扣住他的後頸,微微踮起腳,主動吻上他的唇。

  晚風裹挾著清甜桂香,輕輕籠住相擁的二人。鎏金暮色漫過檐角,穿過月桂繁枝,將兩道相依相偎的背影,溫柔鐫刻進漫天餘暉之中。

  神界靜謐無聲,只剩彼此溫熱的心跳,在黃昏里緩緩相融。

  ——

  我見天地,見眾生,一如見你。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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