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好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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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乞兒嫌惡地朝地面啐了一口,轉瞬,他攥緊掌心林書硯方才贈予的幾枚銅板,一雙乾淨純粹的大眼亮晶晶的,抬頭望著蹲在他面前的林書硯,語氣天真又雀躍:「大哥哥,你還想知道什麼?我都曉得的,我消息可廣了,鎮上和宗門的新鮮事,沒有我聽不到的。」

  林書硯怔怔地望面前的孩童,那雙大眼睛澄澈透亮、天真無害,純粹的不染半分塵埃,如今更是乖巧凝望著他,仿佛剛才的惡意只是林書硯的錯覺。

  見林書硯不答,小乞兒仰著頭,脆生生喚了一聲「大哥哥?你怎麼了?怎麼不說話?」

  說罷,他小手一伸,便要去拉林書硯的衣角。

  手剛靠近林書硯,便被林書硯一把拍開。

  小乞兒踉蹌著後退兩步,錯愕地瞪大了眼睛。

  林書硯卻驟然起身,脊背繃得僵直,倉促扶住冰冷的牆壁,胸腔一陣劇烈翻湧,喉間發緊,止不住俯身乾嘔起來。

  胃裡的酸水直往上冒,陣陣噁心感鋪天蓋地般席捲而來,額角不停冒出虛汗。

  「滾。」

  一個字,冷冽乾澀,裹挾著壓到極致的厭惡與寒涼,從齒間沉沉擠出。

  那孩童愣愣地看著林書硯這副不停乾嘔的模樣,他低頭瞧了眼自己沾滿灰塵泥濘的小手,似乎被戳到什麼敏感的神經一般,他眸光驟然一沉,指著林書硯便罵了起來。

  「真晦氣,好好的人偏偏一身怪病,裝什麼清高?不就是隨手給了幾枚銅板嗎?擺什麼臭架子,又老又丑的人,我喊你幾聲大哥哥,已經是給你臉面了!」

  那乞兒說著,還朝著林書硯啐了一口,連忙跑開了,畢竟體型差距,若是真的惹惱了林書硯,他是打不過的。

  林書硯並未理會小孩的話,只死死捂著唇瓣,一陣接一陣的乾嘔壓制不住。

  視線愈發朦朧昏沉,天地萬物都蒙上一層重影,再也看不真切。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溢出眼眶,一滴接著一滴,無聲無息地墜落,砸在腳下微涼的青石板上。

  清淺水漬落在粗糙的石紋里,緩緩暈開一小片深色印記,格外刺目。

  他依舊半俯著身,一手抵牆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一手死死捂住泛酸的嘴角,不發一言。

  師尊,如今這個世道……真的好髒。

  林書硯強忍著噁心,隨意摸了摸臉上的淚痕,不再做停留,握著踏風梭日夜兼程,花了大概一天半時間,終於走到青雲宗山腳下的小鎮。

  彼時夜幕沉沉垂落,暮色浸染天地,遠山輪廓沉在濃稠的夜色里,隱約可見青雲宗連綿起伏的山脈,清冷巍峨,遙遙在望。

  林書硯朝著青雲宗方向靜靜凝望片刻,便踏入青雲宗腳下的小鎮,夜色初臨,鎮上街巷依舊人來人往,煙火氣瀰漫街巷。

  往來多是附近的尋常百姓,大多手提竹編菜籃,三三兩兩聚在街邊巷口,低聲閒談,似在靜靜等候著什麼,氛圍平和,卻又藏著一絲莫名的…等待。

  等待什麼?

  林書硯目光在掠過這些百姓身上時,微微一愣,他這八年經過的城鎮不少,按理說如今這個時辰,百姓們都應當拾掇拾掇回家才對,怎的如今聚集這麼多人?

  「哎哎哎,來了來了!」周遭的百姓忽然一陣哄鬧,百姓們紛紛空出一條路子,林書硯不明所以,也跟著退出一條路,他被擁擠在百姓中間,因著脊背微微彎曲,鬢間斑白,面容枯槁,如同六七十的老者,因此他在人群中並不顯眼。

  很快,一陣車軲轆聲悠悠傳來,沉重的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林書硯踮起腳尖,越過人群,在看清那是什麼的時候,他驟然僵在了原地,他渾身血液驟然凝固。

  那是一輛破敗冰冷的囚車,木欄粗鏽,鐵鏈森寒。囚牢之中,虞問舟被鐵鏈高高吊縛,雙臂懸空扯起,淺藍色衣袍破敗不堪,沾滿塵土與暗紅血漬,往日清冷出塵的仙姿蕩然無存。

  而此刻,他鬢邊凌亂的白髮間,緩緩探出一對蓬鬆瑩白的狐耳,耳尖泛著淺淡霜色,綿軟卻無力耷拉著,沾染塵土與血污,沒了半分靈氣。

  身後破敗衣擺下,雪白的狐尾無力垂落,軟塌塌拖在囚車冰冷的木板上,絨毛磨損、沾著淤黑血痕。

  寒風卷著山霧掠過囚車木欄,將囚牢內那道本就孱弱不堪的身影吹得輕輕晃動著。

  而此刻,周遭的百姓眼中盡數翻湧著鄙夷與憎惡,他們一邊咒罵著虞問舟,一邊低頭扒弄手中的菜籃。


  一把把枯黃腐爛的菜葉、軟爛發臭的菜梗、酸臭的雞蛋直直砸向囚車裡的虞問舟,有的頑皮些的小孩則直接將點燃的炮仗猛地丟到囚車上。

  引線滋滋燃燒,脆裂的炸響在囚車四周接連炸開,刺耳又突兀。火星四下迸濺,燎到散亂的髮絲與垂落的尾毛,可虞問舟始終垂著眼,長睫黯淡低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緒,似乎對此早已麻木。

  可隱藏在陰影中的林書硯,卻看到虞問舟垂著的睫毛幾不可查的顫動了幾下,便歸於死寂。

  林書硯就那樣僵在人流縫隙間,怔怔凝望著囚車之中的人,心臟仿佛被一隻大手死死攥住一般,窒息的疼層層蔓延上來,他分不清是自己心口緊縮的鈍痛更濃烈,還是指甲死死摳進掌心、撕裂皮肉的尖銳痛感更為難熬。

  周遭百姓的鬨笑、咒罵、投擲雜物的動靜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世間萬物盡數褪色,只剩下囚車裡那抹破碎蒼白的身影,在夜色與惡意里緩緩沉浮。

  林書硯愣愣地看著這一切,身旁一名漢子正攥著一把腐爛菜葉,揚手就要朝著囚車狠狠砸去,手腕卻忽然被人死死攥住。

  力道沉而發顫,帶著一股近乎崩潰的執拗。

  那男子愕然回頭,一雙詫異的眸子撞上林書硯慘白如紙的一張臉。

  林書硯眼底猩紅密布,淚痕未乾,唇瓣顫抖得厲害,整個人像風中殘燭一般,似乎輕輕一吹,便能將他吹倒。

  林書硯目光緊緊盯著對方,聲音嘶啞破碎,細若蚊蚋,帶著堵到極致的哽咽:「別扔了…」

  那男子眉頭微蹙,直接抬腳將林書硯踹到地上,沉悶的重擊驟然落下,林書硯本就身心俱疲、強撐已久,根本無從防備,整個人狼狽不堪地摔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

  後背磕撞石階,掌心裂開的傷口狠狠蹭過粗糙石面,摩擦出火辣辣的劇痛,暗紅血跡蹭染一地。

  「啐!別管你老子的事!」那男子罵罵咧咧的回過頭,繼續朝著虞問舟扔菜葉。

  林書硯愣愣的抬手,指尖無意識的按在掌心被摩擦出的血色傷口上,他並沒有輕輕摩擦,而是猛的用力,狠狠碾過開裂的皮肉與黏膩的血跡。

  而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意識像是被一層厚重濃霧裹住,辨不清周遭的喧囂,分不清身上的痛感,更無力消化眼前這副場景。

  朦朧渙散的視線,隔著層層人影,遙遙落在那抹殘破蒼白的身影上,萬千情緒堵在心口上,喉間緊得難受。

  師尊……

  是弟子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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