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走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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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書硯剛走到青雲宗山腳下的小鎮,天空便下起細密綿長的小雨,雨絲織成薄霧,青石板路被潤得發暗。

  林書硯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指尖攏了攏身上單薄的弟子服,他離宗時為了不被懷疑,什麼都沒帶,只拿了一個踏風梭、一張宣紙,唯一的儲物戒早就拿去裝他的精血贈予師尊,此刻身上空空如也,連半口乾糧都沒帶。

  林書硯這般想著,目光越過撐著傘匆匆而過的行人,落在街道兩側的小鋪子上,眼神掠過正宗的法器鋪子時,微微頓了一下,便匆匆移開視線。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行至碼頭最偏僻的黑市角落,那是一間掛著「收奇珍異寶」木牌的破屋。

  林書硯靜立片刻,最後還是推門而入,甫一入門,屋內的霉味混雜著淡淡的煙火氣便撲了上來,這裡的掌柜是個獨眼老者,正坐在案後擦拭著舊銅器,聽到門口傳來的動靜,抬眼掃了林書硯一眼,目光冷冽,如同淬了寒冰。

  「青雲宗親傳弟子?要當什麼?」老者聲音沙啞,繼續低頭擦拭銅器。

  林書硯喉結滾了滾:「青雲宗親傳弟子服飾。」

  老者動作一頓,將舊青銅器擱置在桌案上,聲音沒什麼起伏:「你不回青雲宗了嗎?」

  倒賣宗門服飾,不管對於哪個宗門來說,都是叛門重罪,更別提天下第一大宗青雲宗了。這若是被青雲宗發現,眼前這少年,怕是要吃老罪嘍。

  林書硯垂眸,指尖摩挲著袖口暗紋流雲,即使被冷雨打濕,衣料依舊平整挺括,半點不見褶皺。

  「掌柜給個準話兒,換還是不換。」

  老者思索片刻,最後還是重重嘆了口氣:「換,要靈石還是要銀錢。」

  「銀錢。」林書硯聲音有些沙啞。

  老者繞過櫃檯,走至林書硯身前,伸手摩挲著衣料邊緣,感受著指尖獨屬於冰蠶絲的溫潤與鎮靈符文殘存的靈力,沉吟片刻。

  「不愧是親傳弟子服飾,料子就是好,不敢走明路。」老者收回手,伸出三根手指:「一口價,三百兩黃金。」

  「可以。」林書硯點頭,聲音有些發緊。

  不過片刻,他就換了一身粗布短褐,而那身淺藍色弟子服則被規整的放在一個漆盤上,老者取來木盒,將三十錠足赤黃金碼放整齊,推到林書硯面前,黃金的冷光映著少年蒼白的面頰。

  林書硯連忙將黃金收入貼身布袋,指尖最後碰了碰那淺藍色料子,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青雲宗的靈氣,林書硯眼睫顫了顫,恍然想到初入宗門時,虞問舟將這件衣袍遞給他時的場景。

  彼時師尊垂眸望著他,聲音沒什麼起伏:「入我門下,守我門規,往後,便不再無依無靠了。」

  心口驟然一疼,仿佛被冰絲緊緊纏繞,讓他難以呼吸。

  他不敢再看,只是攏了攏粗布外袍,準備離開,卻被身後老者叫住。

  「小伙子,等一下。」那老者自櫃檯旁拿了個油紙傘,遞給林書硯,聲音沙啞而又蒼老,卻相較於先前軟了幾分:「外面雨密,拿著吧,別淋壞了。」

  林書硯接過油紙傘,輕聲道:「謝謝老伯。」

  說完後,他便快步走出破屋,頭也不回地扎進綿綿雨霧裡。

  身後,老者摩挲著親傳弟子服飾,喃喃自語:「青雲宗親傳弟子居然淪落到要當了弟子服,這世道……怕是要變啊。」

  雨絲打濕林書硯的發梢,他緊緊捂著胸口的黃金,走得又快又急,不知在想些什麼,連手中的油紙傘也忘記撐開。

  [系統,他是要去極北寒淵嗎?]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答案嗎?】

  [是啊,我早就知道答案了。]林書硯聲音有些酸澀,不管是哪一個他,只要知道了能救師尊的方法,即使概率只有萬分之一,他也會拼盡全力。

  林書硯在某種程度上,可能有些死腦筋,他在青雲宗藏書閣找到去往極北寒淵秘境的地圖,上面標註的是直線飛行路線,他就跟著直直的走,也不管前方有沒有路,硬是要走出一條路。

  他走過四季,踏過風霜,被困在深山密林、遭凶獸環伺時,僅憑一塊撿來的鈍石護身。

  他死死攥著那枚粗礪石塊,以藥人殘破的肉身硬抗獸爪獠牙。皮肉撕裂的劇痛鑽心刺骨,他只咬著牙不肯後退半分,憑著一股死犟的執拗,硬生生以鈍石砸開生路,拖著滿身血痕繼續前行。

  所幸他是藥人,不管受了多重的傷,沒多久便會慢慢痊癒。踏風梭需要精血催動,不能一直使用,每每精血損耗過重時,他便一步步往前走,腳上的鞋底早就被磨得破敗不堪,邊緣裂開翹卷,鞋幫子磨出密密麻麻的破洞。

  鞋底薄得…幾乎可以貼腳,可他卻沒捨得再買一雙鞋,那些錢不多,他要省著點花,他還要回青雲宗,他還要活著回去見師尊呢。

  林書硯這般想著,只是用一旁的長條雜草,連鞋帶腳的包起來,繼續往前走,他就這麼走著,從春天走至夏天,再從秋天走至冬天。

  風雪礪石上,他的雙腳早已凍得發紫,磨破的傷口混雜著冰雪泥水,結了痂又再次被磨開,血珠滲出來,很快便凍成細小的血冰。

  可他從不停下,也從不繞行,只是咬著牙,踩著爛鞋,循著那條認準的直線,一步步向著極北寒淵挪去,他其實有想過,自己只是個沒有術法傍身的藥人,如何取得那混沌冰蓮?又如何在高階修士手中救下師尊?萬一救不了師尊呢?萬一他死在了拯救師尊的路上呢?

  可師尊身臨絕境,他便不敢信命。

  他不敢停,不敢回頭,更不敢遲疑,他這條命本就是師尊給的,師尊還在等他,那他就必須到。

  林書硯就這樣輔以踏風梭,徒步越過高山險峰,踏過荒原冰原。

  林書硯不記得他走了多遠,他只知道自己穿行過瘴氣瀰漫的毒谷,蹚過暗藏流沙的沼澤,夜宿豺狼虎豹出沒的荒林。

  沿途毒蟲噬咬、暴雪封山、山洪突襲,可依舊沒能抵擋他的腳步,許是精血耗得急,也許是一路風霜雨雪太大,他鬢間竟悄悄爬上了一縷銀白。

  林書硯不是沒有發現過這些變化,可他卻對此沒什麼感觸,只是繼續向前走去,他只知道,師尊的路沒有了,他便要為師尊走出一條路。

  他要走一步,再走一步,多踏出一寸,往後師尊的路,才會好走一寸。

  而他這一走,便是整整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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