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內中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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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倒敢說。」少主頗有些深意道。

  「少主明鑑,三枚靈巢,應當遠不值百萬仙元。」徐慕卻面不改色。

  對方想坐地還錢,他自可漫天要價。

  一旁的妃雲瑤有些急了,現在人為刀俎,若真將對方惹惱,不止仙元,小命恐怕都要難保。

  她再顧不得什麼,貼近徐慕,耳語道:「你別再逼她,大不了我的那份也給你!」

  徐慕橫了她一眼,這女人是在阻止自己奔向更好的結果?

  他不為所動,靜靜望向少主。

  妃雲瑤被他無視,心下頗惱,卻又無可奈何,只能跺一跺腳,賭氣似地別過臉去不看他。

  你自己找死,我才不要管你!她銀牙暗咬,心下恨恨道。

  可一雙眸子,卻忍不住往少主方向瞥,十二分地防備她暴起傷人。

  少主也不做聲,寸步不讓地同徐慕對視著。

  二人眼中似只有彼此,若非同是男子樣貌,怎一個「含情脈脈」了得。

  兩人相視良久,忽而同聲一笑,少主仿佛覓著知音,竟先讓步道:「罷,你要我答應你什麼?」

  徐慕暗舒一口氣,面上復又掛起人畜無害的笑意,他右手輕抬,指向那極幻狐,道:「我想要它……」

  「徐慕!」妃雲瑤哪還記得方才決意,忍不住再呼喝道。

  徐慕送去個稍安勿躁的眼神,不緊不慢道:「變化幾次形貌與我瞧瞧。」

  他內心自有一桿秤,百萬仙元終究是身外之物,唯有靈獸神通,方才是傍身倚仗。

  方才靈斗場中,披甲蝟攻防兩端的天賦神通,他已盡數納於眼底,只待以時日雕琢,便可運用於心。

  單只這些,便已算不虛此行。

  不想陰差陽錯間,竟又見著了世所罕見的極幻狐,他怎能不見獵心喜,嘗試著偷師一二?

  這變化神通,可是冒名頂替、挑撥離間、殺人放火的不二神通。

  他若能偷師到手,便又多扣了一張底牌。

  這要求顯然在少主意料之外,她略略發怔後,方才撫掌笑道:「你這人果真有趣,尋常修士坐地議價,無不盯著仙元、法寶、靈丹乃至靈獸,層層加碼,貪得無厭。」

  她說著,桃花眼微眯,上下打量著徐慕:「你倒好,放著唾手可得的好處不要,偏偏只求看一看靈狐的形貌變化,倒是古怪得很。」

  徐慕心知自己這要求確實有異常人,須尋個合情合理的由頭,方可打消對方疑慮。

  他當即斂去笑意,改做一副悵然與追思,沉著聲緩緩道來:「不瞞少主,在下未結仙緣之時,曾有一位玩伴,青梅竹馬,朝夕與共;可自拜入仙門後,山海相隔,音書斷絕,再會難期……」

  他抬眼,目光輕輕落向那依偎在少主身側的極幻狐,聲低似絮語:「今日有幸,得遇靈狐,一時心生執念,只想借它神通,化作故人模樣,好讓我憑弔故人,聊解相思。」

  話音沉切,字句含情,仿佛真透過眼前的虛空,瞧見了曾經並肩嬉鬧的小兒女。

  室內一時無人言語。

  極幻狐從少主懷中抬起尖尖的下巴,烏溜溜的眼珠在徐慕面上轉了轉,又仰頭去看自家主人。

  妃雲瑤怔怔望著徐慕側臉,朱唇微啟,卻覺喉頭似被什麼堵住了,半晌說不出話。

  相識以來,這人總是笑嘻嘻的,同她拌嘴,同她博戲,同她討價還價,偶爾還敢板起臉來凶她一句,轉眼又若無其事地湊上來惹她。

  她只當他是個與眾不同的師弟,好欺負,也好使喚,從沒想過他還有這樣一段過往。

  青梅竹馬,朝夕與共。

  她默念著這兩個詞,心口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旋即又覺自己莫名其妙:人家思念他的故人,關她什麼事?她憑什麼心頭髮悶?

  偏就這股悶意壓不下去,在胸口翻湧著,又酸又澀。

  她咬了咬下唇,把粉皮豬往懷裡又摟緊了幾分,小傢伙被勒得哼唧抗議,她渾然不覺。

  一旁,葉心魚始終沉默,可她望向徐慕的眼神,頗為微妙。

  「我從小就有個劍仙夢。」

  「夢寐以求的就是養一隻負劍龜。」


  「可出身貧苦,天賦又差,不知不覺中,便同這個夢想漸行漸遠了。」

  ……

  師弟這會兒的藉口與神態,怎與當初觀摩龜龜時所用的那般相像?

  是情到濃時、異曲同工?亦或是……

  不及細思,便聽少主又撫掌慨嘆道:「當真是個痴情種子,難怪……」

  她忽然意識到什麼,及時改口:「既如此,我便遂了你的意。」

  她說著抬手捏了捏懷中狐美人的臉蛋兒,吩咐道:「你去照著這位客人的描述,變給他看。」

  極幻狐嬌柔撐起身,緩緩步到徐慕身前,斂裾一禮後,忽閃著眼望著徐慕,似在問:你想看什麼模樣?

  妃雲瑤雖還在為那句「青梅竹馬」發悶,但眼見這千載難逢的極幻狐當眾變化,到底按捺不住好奇。

  她抱著粉皮豬湊近半步,忽而想起什麼,柳眉倒豎,瞪著徐慕道:「你……你該不會要它變個仙女出來吧?」

  徐慕面不改色,義正辭嚴道:「既是故人,自然要依記憶中模樣來。」

  他說著,目光落在極幻狐身上,開始指導:「眼睛再大一分。」

  極幻狐周身靈光微爍,那雙烏溜溜的眼珠立時大了一圈,眼尾微微上挑,平添幾分不可言說的神采。

  「嘴巴再小些,唇要更薄更粉些。」

  靈狐的吻部隨之收攏,唇線變得薄而分明,色澤是極淡的櫻粉。

  妃雲瑤在旁看得發怔,這形容……怎聽著不像是尋常青梅竹馬?

  「頭髮也要長些。」

  靈狐的靈光向上漫去,頭頂青絲立時如瀑而下,直垂腰際。

  只這一筆,那「故人」的輪廓便已有了七八分綽約。

  徐慕頓了片刻,似乎正在費力回憶那個魂牽夢縈的身影。他微微皺起眉,斟酌著措辭,仿佛那記憶太過久遠,要花些氣力才能從歲月深處打撈出來。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往下挪了挪。

  「對了,她的下裝很奇特……」

  妃雲瑤警覺地豎起耳朵。

  「是光滑潤亮,帶著肉眼不可見的細密小孔的黑色絲狀長襪。」

  此言一出,滿室皆寂。

  妃雲瑤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腦子裡瘋狂轉著:修仙界的女修,下裝無非是留仙裙、百褶裙、素紗褲、束腳武褲……何曾有過什麼「光滑潤亮」還帶「細密小孔」的黑色絲狀長襪?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徐慕……」她的聲調拔高了半分,「你那個青梅竹馬,到底是什麼人?」

  徐慕面不改色,語氣依舊沉在追思里:「是一位故人。」

  「什麼故人會穿那種下裝!」

  「世間之大,無奇不有。」

  「你——!」

  少主卻撫掌大笑,笑得前仰後合,桃花眼裡滿是盎然趣味。

  這實在是一整天裡她見過最有趣的事了。

  極幻狐歪了歪腦袋,雖然不大明白這個奇怪的人類在描述什麼,但客人要求如此,它便依言照做。

  靈光漫過狐腿,將那片光滑潤亮的黑色絲狀物細細織就,它還特意施了些靈光在上面,照起一層極淡的光潤色澤。

  葉心魚的目光落在狐腿上那層奇特的黑色絲織物上,眉梢微挑。

  這東西……竟比最上乘的冰蠶絲還要薄透幾分,紋理細密到肉眼幾乎無法分辨,渾然一體,卻又能隱約透出底下的膚色。

  她從不評價旁人的衣著,但此刻確實開了眼界。

  妃雲瑤卻已漲紅了臉,指著那黑絲,半晌才憋出一句:「這……這成何體統!」

  「這是故人之服。」徐慕正色道。

  「你胡說!」

  「好了。」少主抬手打斷二人的爭執,笑意未散,對極幻狐道,「既然客人有此雅興,你便都依他。」

  她轉向徐慕,「還有什麼要指導的嗎?」

  徐慕望著眼前已初具雛形的「故人」,心知再往上半身加細節,恐怕師姐們真要當場拔劍了。

  他搖了搖頭,拱手道:「足矣,多謝少主成全。」


  極幻狐聽他這般說,周身靈光再度漾開,那張精雕細琢的面容緩緩隱去,身形縮小,化作一隻通體雪白的靈狐。

  它甩了甩尾巴,輕盈躍回少主懷中,蜷作一團,烏溜溜的眼珠望著徐慕,似乎也覺得這個人類古怪得緊。

  徐慕的神識已將那變化神通的氣機流轉牢牢鎖入腦海。極幻狐化形時,靈力並非向外釋放,而是向內收束,在骨骼、皮膜、毛髮之間層層重組,如同將一團泥胚重新捏塑。

  這與他此前偷師的啄火雀炎息、披甲蝟攻防都截然不同,那兩種神通偏重於靈力外放,而極幻狐的變化之術,核心在於靈力在自身內部的結構重組。

  只要給他些時日,將這氣機運轉的路徑細細揣摩,未必不能化為己用。

  只是如此一來,他心頭橫亘的另一道難題便更難解了:罕見如極幻狐的變化神通,他都可觀摩剖析,負劍龜的天賦劍意,因何如此難解?

  但眼下不宜深思,少主饒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指尖輕輕叩著圓桌桌面,開口道:「你提的事,本少主應了,現在,該談談我們的事了。」

  「少主還有事?」徐慕眨了眨眼,一副不解狀。

  「若非有事,你早被我剁了餵靈獸了。」少主啟唇一笑,貝齒森然。

  徐慕就知道,這女人這般好說話,必定還有他事,但此刻好處已受盡,聽聽倒也無妨。

  於是拱手道:「少主請講,在下力所能及,必定當仁不讓。」

  同自家宗主打過交道後,對於喊口號這種事,他已是得心應手。

  少主豎起兩根手指,直截了當道:「兩件事。」

  徐慕眉梢一挑,這女人莫不是想獅子大開口吧?

  「第一,下月天碑原內,你們若見著我,須得助我一次。」少主緩緩開口。

  徐慕三人聞言,俱是一愣,她怎會知道他們要去天碑原!?

  妃雲瑤與葉心魚,不約而同釋出靈力,一左一右將徐慕護在身後。

  少主見狀,笑著搖了搖頭,道:「葉師妹、妃師妹,莫要驚惶,我並無惡意。」

  她說著再看向徐慕,狡黠一眨眼,問:「徐師弟,你說呢?」

  這般情狀,徐慕莫名想到另一張臉,而對方徑直道出自己三人身份及動向,顯然對他們頗有些了解。

  而這份了解的源頭,簡直呼之欲出。

  「少主認得本宗宗主?」徐慕擰著眉問。

  「自家姑姑,自然認得。」少主輕描淡寫道。

  「休得胡言!」妃、葉二女柳眉同豎,呵斥道。

  徐慕卻有些信了。

  眼前人心思莫測,手段莫測,舉止做派,同自家宗主真有幾分相似。

  那股子妖異勁兒,那種漫不經心間將人玩弄於股掌的從容,若說沾親帶故,還真有幾分可能。

  他心念一轉,由此想到更深一層:對方這「少主」之名,究竟是靈斗場的少主,還是……合歡宗的少主?

  想來應當不是合歡宗。她方才提到,下月天碑原相見,要自己三人襄助。合歡宗的三個名額已盡數給了他們,她若想進天碑原,只能借用旁的宗門名額。

  單只靈斗場的少主,還不夠格踏入天碑原。

  而靈斗場,背靠的是御靈宗。

  所以,她的真實身份,其實是御靈宗的大人物?

  那麼自家宗主,其實也是御靈宗出身?

  難怪,她行事那般妖異,精於算計,善窺人心,若非自幼在御靈宗浸淫,同妖靈打慣了交道,斷不能如此遊刃有餘。

  想通此節,徐慕腦中所有散落的線索霎時串聯成線。

  他抬起眼,望向少主,目光里多了幾分篤定:「所以,披甲蝟第十九場出手,是少主的安排?」

  既知對方是宗主的人,他便少了幾分顧忌。那場壓哨逆轉來得太巧,巧到像被人精心設計過。若一切都是局,那設局之人便在眼前。

  不料少主搖了搖頭。

  「有三個冤大頭願意傾家蕩產賭一局,」她桃花眼微微眯起,笑意里竟罕見地多了絲誠懇,「我怎會讓他們贏?」

  徐慕臉色一黑。

  原來他是高估了對方。


  這女人根本沒打算讓披甲蝟贏,什麼壓哨逆轉,什麼絕地翻盤,全是自作多情。她從頭到尾就是想讓披甲蝟再輸第十九場,好讓那三隻肥羊輸到底朝天,再被她薅去最後一縷羊毛。

  若非披甲蝟自己爭氣,他們三個現在已是傾家蕩產。

  少主似是瞧出了他的腹誹,不緊不慢地解釋道:「披甲蝟可能是見妃師妹捨身護它,於心不忍,方才出手罷。」

  她說著,目光越過徐慕,落在他身後的妃雲瑤身上,笑意微妙,「妃師妹方才擋在擂台前,對著滿場賭徒說『願賭服輸,拿靈獸撒氣算什麼好漢』,這番話,那小傢伙興許聽進去了。」

  妃雲瑤怔住,她會那般做,不過一時意氣,未想那小傢伙竟因此一改作風,悍然出刺。

  少主收回目光,話鋒一轉,語氣復又輕快起來:「不過你們放心,姑姑要我關照你們一二,所以即便你們輸到傾家蕩產,我也會還你們仙元的。」

  她豎起一根纖白的手指,笑意吟吟,「一人百十仙元。」

  徐慕臉色更黑了。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同對方糾纏,再糾纏下去怕是要被氣出心魔。他拱了拱手,面無表情道:「那第二件事,是什麼?」

  少主見他不接話茬,也不惱,收起戲謔之色,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件,是姑姑的事。」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當然,也有我一份。」

  徐慕不解。

  少主身子微微前傾,雙肘撐在桌上,十指交叉抵著下巴,桃花眼裡透出幾分狡黠。這姿態與合歡宗主如出一轍,徐慕幾乎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那張軟塌前。

  「姑姑要你儘快寫完下一卷,交給我轉給她。」

  徐慕聞言,額角立時跳了跳。

  宗主催更。

  合歡宗宗主,化神期大能,萬道仙盟正道領袖,此刻正托自家侄女,御靈宗的大人物,靈斗場的少主,跨越宗門催他更新。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本書的影響力,似乎遠遠超出了養性居的男修宿舍和宗門高層的枕邊秘卷。它正在以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方式,滲透進更廣闊的天地。

  可少主的話還沒說完。

  她微微一笑,那笑意里摻雜著商人特有的精明與投機者的敏銳:「而我,則想同你商量,你的書在御靈宗發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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