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理想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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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越綿延起伏的庇里牛斯山麓,孔采維奇在一個陰沉的午後終於抵達了拉塞爾村。

  這個村子比他想像中要小得多,石板路、低矮的民居、偶爾經過的農用拖拉機,時間在似乎慢了下來。

  孔采維奇把車停好,按照伊盧西給的地址,一路問到了一棟看起來與周圍幾乎差不多的房子前。

  說實話,他來這裡,本身就是一件很荒誕的事。

  現代數學界,幾乎所有活躍在當今前沿的代數幾何學家,從事的研究都有這位巨人當年構建的框架,對於孔采維奇而言,能夠得到格羅滕迪克的邀請,其震撼程度不亞於一位理論物理學家突然受到了愛因斯坦的注意。

  格羅滕迪克自上世紀九十年代起便隱居在此,由於他那近乎偏執的絕對和平主義,以及對學術界向軍工與資本妥協的極度失望,他切斷了與現代文明的一切聯繫。

  他住的地方沒有電,更沒有網絡,想要與他取得聯繫,要麼寄信,要麼,就只能通過他隔壁鄰居家的電話。

  盧克·伊盧西教授估計就是通過這位鄰居聯繫上格羅滕迪克的。

  孔采維奇敲了敲門,很快有人來開門了。

  「格羅滕迪克教授……」門打開,孔采維奇見到了裡面削瘦的人,他微微躬身。

  老人緩緩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孔采維奇,你竟然真的來了。」

  「我可無法拒絕您的邀請。」孔采維奇溫和地笑了笑,「不過,教授,您找我是有什麼至關重要的事嗎?伊盧西教授說得非常急迫。」

  「是,也不是,伊盧西每個月都會例行打電話過來了解我情況,順便說說外面發生的事,他告訴我,你為了一個新預印本和幾個同行吵得不可開交。」

  格羅滕迪克把他請進了門。

  提及數學,孔采維奇的疲憊消去了不少。

  「因為他們愚蠢地低估了那篇論文的價值,教授!」

  「有人給出了一維 Laurent像猜想的嚴謹證明,他完全避開了傳統代數幾何在處理非有理映射時極易陷入的邊界退化和維數陷阱,採用了一種新的方法,這套方法不僅非常有創造性,在它的面前,傳統方法的局限性暴露無遺。」

  格羅滕迪克原本平靜的目光在聽到這些話,微微閃爍了一下。

  「論文帶了嗎?」老人伸出了有些顫抖卻依然寬大的手掌。

  孔采維奇連忙拿出筆記本電腦,把論文打開後遞了過去。

  然而,看著老人迫不及待地低下頭,用放大鏡一行行審視推導公式的背影,孔采維奇突然感覺到了不對。

  等等……

  他叫我來,好像並不是為了見我?

  他只是想看這篇論文?

  虧他一路上心潮澎湃,以為自己的學術成就得到了代數幾何大神的青睞,結果……自己搞了半天,居然只是個送貨的郵差咯?

  孔采維奇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心中升起一絲微妙的失落。

  他默默在心裡嘆了口氣,只能無奈地坐在一旁等待。

  狹小的石屋內陷入了漫長的安靜,只有滑鼠的聲音。

  足足兩個多小時過去,格羅滕迪克才緩緩抬起頭,他並沒有立刻對論文中的數學邏輯發表意見,而是問道:「作者的單位在華國,作者也是華國人?」

  「是的,他叫漆昊,來自華國的一所大學,有人說這好像還是位本科生。」孔采維奇回答。

  老人的眉頭微微皺起,眼中有了一絲憂慮:「本科生,這麼年輕,那他……他們會把這套數學工具應用於軍事嗎?」

  孔采維奇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位老人的心結看來還在。

  格羅滕迪克的父親是俄羅斯猶太裔,最後結局並不好,格羅滕迪克自己也曾作為難民顛沛流離,正因為如此,他成了一個和平主義者,當年正是因為發現IHÉS也就是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接受了法國國防部的資助,他便憤而辭職。

  在他看來,任何將純粹的數學應用於殺戮和戰爭的行為,都是對真理的褻瀆。

  「教授,如果華國在過去的幾十年裡,不曾將數學和科學應用於國防和軍事,那麼那個飽經風雨的國家,恐怕早就被西方列強蠶食殆盡了。」

  「在他們最黑暗的那段歷史裡,四萬萬人面對的是亡國滅種的深淵,無數生命到了最後連屍骨都找不到,而現在,美國等國依然在世界橫行,面對這樣殘酷的生存危機,我們真的能坐在溫暖的書房裡,強求他們在一群狼豺虎豹面前,堅守絕對的和平主義嗎?」


  格羅滕迪克沉默了。

  關於那個遙遠東方國度近代以來的屈辱與抗爭,在他的記憶深處還留有痕跡。

  「數學本身並無善惡,它是否造福人,取決於使用它的人。」

  孔采維奇說到這裡,惆悵了起來:「至少在目前看來,華國從來不是主動挑起戰爭的一方,他們做到了當年蘇聯沒能做到的事。」

  身為蘇聯人的他,懂得其中的艱辛:「他們至少在努力讓十幾億人吃飽穿暖,體面地活著,在這個利益至上的現實世界裡,那片土地上,或許保留著這個世界上數量最多的理想主義者。」

  「數學既然能用來算飛彈軌道的彈道,那自然也能用來優化農業育種的概率模型、計算跨國物流的配送路線,甚至能通過算法來精細化地分配醫療資源。」

  「槍在惡棍手裡是兇器,但在理想主義者手裡,數學完全可以讓這個操蛋的世界變得稍微好那麼一點。」

  格羅滕迪克目光有些失焦,他自己又何嘗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他的隱居與自我放逐,是對這個只有妥協與交易的現實世界,所做出的最後的抗爭,他沒有勇氣去和整個世界斗,只能用這種近乎苦行僧的方式,在世界的角落裡守護著真理與和平的淨土。

  他想起了上世紀的越戰。

  在那場殘酷的戰爭中,他曾親自前往越國的叢林中為當地學者講課,以此抗議美國的行為,而在那個時候,不富裕的華國,卻本著唇亡齒寒的質樸信念,不惜代價向鄰國提供援助,在裝備處於絕對劣勢的情況下用生命去反抗。

  現在想來,那確實是由一群赤誠的理想主義者撐起來的國家。

  這樣的人……比他勇敢的人……

  確實應該越多越好。

  格羅滕迪克目光重新落回那份論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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