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看不見、進不去、殺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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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宇沒急著講那份文件。

  他把投影切回一塊空白頁,從筆槽里又抽出兩支馬克筆,一支藍的,一支綠的,連著手裡那支黑的,三種顏色捏在指間。

  「這份方案細節多,待會兒再說。我先把最根本的東西講清楚。」

  他在白板正中畫了一個簡化的人體腹腔。胃,十二指腸,肝,脾,一圈器官的輪廓勾出來,再在最中間那塊位置,用紅筆點了一個小圈。

  「這就是胰腺。」

  他敲了敲那個紅圈。

  「現在重新回到之前的問題,『看不見,進不去,殺不死。』」

  筆尖一字一頓地落下這九個字,中間用豎線隔開,分成三塊。

  第三排的李明遠不自覺地坐直了。

  這九個字,他在無數次病例討論會上聽同行念過,也在深夜裡對著片子想過。

  從一個搞AI的人嘴裡冒出來,分量竟有點不一樣。

  「先說第一個,看不見。」

  林宇用紅筆在第一塊區域添了幾條線。「胰腺藏在胃後方,脊柱前面,位置極深。早期腫瘤只有幾毫米的時候,普通CT和核磁的解析度根本夠不著。等病人開始黃疸、腹痛、消瘦,來醫院一查,八成已經是中晚期了。」

  他停了一下,看向第三排。「李教授,臨床上胰腺癌確診時,晚期占比大概多少?」

  李明遠沒料到會被點名,愣了半秒才反應過來。「百分之八十以上。早期能逮住的,靠運氣的成分居多。」

  「對。」林宇點頭,在「看不見」下面寫了一行小字:AI影像增強識別 + 液體活檢篩選。「所以第一步,得讓機器看見人眼看不見的東西。上節課靈夢AI演示的那套微小肺結節識別,原理可以平移過來,再配合血液里游離DNA的碎片分析,把早篩窗口往前提一兩年。這一關,咱們已經過了一半。」

  李明遠的鋼筆在紙上飛快地動起來。

  「第二個,進不去。」

  藍筆換上。林宇在第二塊區域畫了一團密集的網格,把紅圈整個裹住。

  「胰腺癌腫瘤外面包著一層特別厚的結締組織,叫間質。緻密到什麼程度呢?藥物從血管里出來,想鑽到癌細胞跟前,效率不到百分之五。九成以上的化療藥,全被這層東西擋在門外。」

  他在網格旁邊畫了幾個小箭頭,一個個被彈回來。

  「藥再猛也沒用,根本送不到地方。」

  傅天行皺起眉。

  他是電氣工程學院的院長,對醫學是外行,可這兩句話他聽明白了。

  問題不在藥,在送藥的路。

  「那怎麼進去?」他沒忍住,出聲問。

  林宇看了他一眼。「傅院長這話問到點子上了。」

  他在「進不去」底下寫:納米級液態機器人。

  「答案是造一種足夠小的載體。小到能從間質的縫隙里鑽過去,把藥物精準卸在癌細胞表面。尺寸控制在幾十到一百納米,能在血液里循環,靠第一步AI給出的坐標導航。」

  傅天行張了張嘴,想說這聽著太玄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他想起前陣子那只在三百多個學生里找准林宇的機器狗,當時也像天方夜譚。

  他把「玄乎」兩個字壓下去,重新捏緊了筆。

  「第三個,也是最難的,殺不死。」

  「胰腺癌里,超過百分之九十帶著一個叫KRAS的基因突變。這個突變就是腫瘤瘋長的總開關。你這批癌細胞殺乾淨了,只要開關還開著,它立馬再長一批出來。」

  林宇在第三塊區域寫下「KRAS」,旁邊畫了個開關符號。

  「四十多年,全球藥企砸進去多少錢想關掉這個開關?上千億,失敗上百次。一直到這兩三年才勉強出來第一款抑制劑,效果還很有限。」

  他頓了頓。「為什麼這麼難?因為KRAS蛋白表面太光滑,找不到讓藥物結合的口袋。傳統辦法靠人一個分子一個分子去試,試一輪要好幾年。」

  他在「殺不死」下面補完:AI加速分子篩選 + KRAS G12D特異性抑制劑。

  「可AI不用一個一個試。它能在幾個鐘頭里,把幾十萬個候選分子全跑一遍,算出每一個和突變位點的結合強度,直接圈出最有戲的那幾個。」


  林宇放下筆,退後一步,讓所有人看清白板上那三塊寫滿字的區域。

  「總結一下。」他的手指在三塊之間來回點了點,「AI負責定位,找到看不見的目標。納米機器人負責進去,物理清除主體腫瘤。靶向藥負責斷根,關掉KRAS這個總開關。三條線,同時跑,一條都不能少。」

  他停了一拍。

  「單拎出任何一條,都救不了人。但三條線一起跑通……」

  他沒把話說滿,只看著台下。

  「這病,就摘掉'絕症'這倆字了。」

  報告廳里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聲。

  李明遠的筆尖壓在紙上沒動,滲出一個慢慢擴散的墨點。三十年了,他親手送走的胰腺癌病人記不清有多少。

  確診到走,平均不到半年。

  家屬在病房門口哭,他能做的只有把止痛的劑量往上調一調。

  那種使不上勁的滋味,他太熟了。

  可白板上這三塊字擺在那兒,讓他三十年來頭一回生出一個念頭:這病,興許真有得治。

  他的手有點抖。

  角落裡,沈崇淵一直沒出聲。他抱著胳膊,盯著那三個區域,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

  痴人說夢。

  這四個字他這輩子聽得耳朵起繭。

  當年他提磁約束新構型,整個圈子都這麼編排他,後來他用二十年把這四個字一個個塞回了那些人嘴裡。

  可那是核聚變,是物理,是他從二十幾歲啃到六十幾歲的地盤。

  林宇呢?一個搞AI的年輕人,踏進醫學這扇門,滿打滿算有一個月嗎?

  沈崇淵的右手拇指在左臂的呢子衣料上輕輕摁了一下,確認自己沒聽岔。

  攻克癌症之王。

  換別人說這話,他早冷笑著起身走人了。可講台上那人,是把他二十年托卡馬克路線踩在腳底、領著一幫學生做出冷核聚變的林宇。他沒走,反倒往前挪了半寸,怕漏掉一個字。

  報告廳後方的安保通道口,李文浩已經掏出了對講機,音量壓到最低。

  「信號封鎖範圍擴大,主教學樓周邊三百米全覆蓋。所有進出人員的手機,統一交存放處。沒我批准,任何錄製設備都不許帶進這棟樓。」

  對講機那頭應了一聲。

  李文浩收起設備,把視線落回講台。

  那些分子結構他聽不太懂,但有件事他聽得明白。林老師講的東西,每一句的密級都在往上躥。

  林宇沒等眾人緩過神。

  他在筆記本上敲了幾下,幕布上的空白頁換成一組三維分子模型。彩色的原子球串成一團,化學鍵把它們連起來,整個結構在屏幕上緩緩轉著。

  「這是我昨晚讓靈夢AI跑出來的初步結果。」他抬手指了指,「十二萬個候選分子,AI篩了一遍,挑出四個和KRAS G12D位點結合最好的。排第一的就是這個,預測的IC50值,十二納摩爾。」

  李明遠猛地從椅子上半站起來。

  十二納摩爾什麼概念,他比誰都清楚。這個數量級,已經摸到一線臨床候選藥的門檻了。一個AI,一個晚上,跑出了藥企幾年都未必跑得出的東西。

  「這……這數據靠譜嗎?」他的聲音有點發緊。

  「靠不靠譜,做出來一驗便知。」林宇很平靜,「理論篩選只是第一步。後頭還有分子動力學模擬、體外活性驗證、成藥性評估。但起點,咱們已經站在這兒了。」

  李明遠緩緩坐回去,半天沒說出話。

  林宇嘴上講著,腦子裡那股清涼感正一波接一波往裡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密,都急。

  意識底層,那行字無聲地滾過去。

  【當前課堂:47名教授深度理解「AI輔助納米靶向治療體系」核心原理。宿主獲得返還:胰腺癌綜合治療方案(宗師級)。】

  【額外獲得:第一代液態醫療納米機器人設計與製造技術。】

  林宇的瞳孔收了一下。

  昨晚卡住他的那個缺口,納米機器人的底層設計製造,此刻被徹底填滿。海量的知識順著湧進來,和他原有的體系一寸一寸咬合、鎖死。從看不見到殺不死,從理論到工藝,整套方案在他腦子裡閉了環。


  他端起講台上那杯早涼透的水喝了一口,把那點幾乎要溢出來的東西壓了下去。

  昨晚缺的那塊,到手了。

  就在林宇咽下這口涼水的同一時刻。

  一千米外,校內賓館三樓。

  季秀玲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雙手死死捂著右上腹,身子蜷成一團,額頭上瞬間沁滿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嗓子裡堵著一聲悶哼,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睡在旁邊的許永成一下子彈起來,伸手去夠床頭的燈。

  燈一亮,他看清了妻子的臉。

  白得沒一點血色。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尖搭上去的瞬間,心沉到了底。

  燒了一整夜的低燒,這會兒又開始往上爬。

  體溫計還沒拿出來,他這個幹了二十多年的醫生,光憑手感就明白不對了。

  他心裡猛地一沉,難道...只能撐到今天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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