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你們的意思是,我這輩子都是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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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可欣的話,像是往平靜的油鍋里扔了一塊冰。

  會議室里,沈崇淵聽完,第一反應像聽到了一個極其荒誕的冷笑話,隨後發出一聲發自肺腑的笑聲。

  他甚至往後靠了靠,身體放鬆地陷進寬大的椅背里,搖著頭,重複了一遍剛剛聽到的詞。

  「可控冷核聚變?」

  他把這幾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成年人看小孩子胡鬧的寬容。

  「虞教授,我帶了你十年。你應該知道你在說什麼。」

  「冷核聚變,這個詞在學術界的官方定性,是『已被證偽的偽科學』。一九八九年,弗萊施曼和龐斯那場鬧劇,全世界幾百個頂尖實驗室花了大力氣去重複驗證,結果呢?一個成功的都沒有。」

  「這是板上釘釘,寫進教科書的歷史定論。」

  他抬起手,點了點虞可欣,又點了點在座的其他人,語氣里終於帶上了一絲教訓的意味。

  「現在,你告訴我,一個我連名字都沒聽說過的二本大學講師,在一間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教室里,把全世界最頂尖的核物理實驗室花了五十年都沒做到的事情,給做成了?」

  「你們覺得,我會信嗎?」

  虞可欣沒有反駁。

  她只是側過頭,看向了身旁的趙長青。

  趙長青,五十二歲,國內等離子體物理和磁約束領域的絕對權威,EAST裝置的總工程師之一。

  這位不苟言笑的科學家,緩緩地開了口,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小小的鉛錠,砸在桌面上。

  「沈主席,我們三個人,親眼在現場看了完整的實驗過程。」

  「在切斷所有外部供電之後,反應腔的溫度曲線,持續穩定上升。腔體內部的伽馬射線計數率,從背景值的每秒十二次,飆升到了三千四百五十次。」

  他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直視著沈崇淵的眼睛。

  「這是自持反應。」

  「不可能是焦耳熱,不可能是儀器誤差,也不可能是任何我們已知的化學反應或者物理干擾。」

  沈崇淵臉上的笑容,像是被低溫凍住的液體,一寸一寸地凝固了。

  他轉過頭,看向另一邊的陳煥章。

  這位在材料學領域泰斗級的人物,只是對著他,緩慢地、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一個字都沒說,但那個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分量。

  他又看向劉伯言,後者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沈主席,我在現場。我自己也做了獨立的交叉驗算。伽馬射線的能譜峰值,與理論中氘氘聚變反應的預測,完全吻合。」

  「沒有任何作假的可能。」

  最後,沈崇淵的視線,像搜救時最後一道絕望的光束,落在了角落裡的宋遠志身上。

  宋遠志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是他最得意的學生,也是「冷核聚變絕無可能派」最堅定的捍衛者。

  此刻,宋遠志的臉色灰敗得像一張被雨水泡了一夜的報紙,他低著頭,空洞地看著自己面前的桌面。

  感受到沈崇淵投來的視線,他抬起頭,嘴唇翕動了兩次,最終從喉嚨里擠出了一句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話。

  「老師……我當時……我也不信。」

  「但是事實……就擺在那裡,容不得我們不信。」

  「轟。」

  沈崇淵的腦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放在桌面上的那雙手,不知不覺間已經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嘎嘎」的輕響。

  他的胸腔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翻湧,像是被人用一根鐵棍在裡面用力地攪動。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把自己最好的年華,把幾百億的國家經費,把幾代科學家的心血,全部押在了托卡馬克這條技術路線上。

  EAST、HL-2M,那些龐大的、精密的、需要幾百人團隊才能運轉起來的大科學裝置,是他的孩子,是他的勳章,是他全部學術生涯的基石。

  現在,這群他最信任的同事和學生,坐在這裡,用一種無比平靜的語氣告訴他。


  有一個他連名字都沒聽說過的年輕人,用一種他嗤之以鼻了半輩子的「歪門邪道」,在一間他連看都懶得看一眼的二本大學教室里,把這件事給做成了?

  「你們的意思是……」

  沈崇淵的聲音,像是從生了鏽的鐵管里硬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被極度壓抑的、金屬摩擦般的顫音。

  「我們花了二十年,幾百個億,搞的EAST和HL-2M……全都是在浪費時間?」

  他死死地盯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我這二十年的工作……是一場笑話?」

  這兩句話問出口的時候。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從結果上來看,確實如此。

  趙長青閉上了眼睛,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疲憊的嘆息。

  虞可欣的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直線,看著自己曾經無比敬仰的導師,眼神複雜。

  她明白沈崇淵這種世界觀在幾分鐘內被徹底打碎重組的痛苦。

  沈崇淵猛地站了起來。

  他身下的椅子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頂得向後滑出了一大截,輪子在光滑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極其尖銳刺耳的摩擦聲。

  「不可能!」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音量大到失控,多年來養成的學術權威的體面與威嚴,在這一刻碎裂得像一地玻璃。

  「我不信!你們給我的都是二手信息!你們看到的可能是障眼法!是魔術!是儀器集體故障!」

  「沈主席!」趙長青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也重了幾分,「你冷靜一下!我理解你的感受。但科學面前,沒有『信』或者『不信』這個選項!事實就是事實,它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

  沈崇淵站在那裡,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憤怒又無助的老獅子。

  他的眼眶泛紅,裡面的血絲一根根清晰可見。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種從腳底板一直蔓延到天靈蓋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

  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重新坐了回去。

  椅子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會議室里安靜了將近一分鐘。

  當沈崇淵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已經完全變了。

  那種暴怒和激動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偏執的執拗。

  「我要親眼看。」

  他一字一句地說。

  虞可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趙長青替她說了出來:「沈主席,那台裝置現在已經被軍方接管,列入了最高軍事機密。你要去看,必須得到林宇教授本人的授權同意。」

  沈崇淵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緩緩地抬起頭,看著趙長青,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你說什麼?」

  「我,國家能源署的主席,可控核聚變項目的總負責人,需要得到一個三十歲不到的年輕人的同意,才有資格,去看一台核聚變裝置?」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種被深深冒犯的冷意。

  趙長青沒有接話。

  虞可欣平靜地看著他,補充了一句:「沈主席,規矩不是我們定的,也不是林宇教授定的。是軍方定的。黃振國將軍親自簽署的最高級別管控令。」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窗外的風聲,透過密封不夠好的窗縫滲進來,發出微弱的嗚咽,像是什麼人在遠處低聲哭泣。

  沈崇淵最終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猛地睜開。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所有的情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被逼到絕路上、不得不親自去確認真相的、近乎悲壯的決絕。

  「那我就去江海大學。」

  他站了起來,這一次動作很慢,像是承載著什麼極其沉重的東西。

  「我親自去找他。」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時,忽然回過頭,看了一眼會議室里這些曾經的同僚和學生。

  他的目光最後停在了趙長青身上。

  「長青。」他喊了一聲。

  趙長青抬起頭。

  「如果……如果我去了,發現那是真的。」

  沈崇淵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不像一個掌控著百億級別科研經費的大人物能說出來的話。

  「那我這輩子,到底算什麼?」

  趙長青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最終說:「你是一個走了最難那條路的人。路沒有走錯,只是有人……找到了一條更短的。」

  沈崇淵嘴角的肌肉劇烈地抽動了一下,沒再說話,轉身推開了門,走進了走廊深處那片灰濛濛的光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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