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趙文遠的帳該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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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宇盯著屏幕上那句話看了三秒。

  」你猜他那些年的課題經費,最終流向了哪兒?」

  巷口的風灌進領口,帶著排擋那邊飄過來的炭火味。

  他的拇指懸在輸入框上方,猶豫了一下,打了兩個字發過去。

  」說吧。」

  回復沒有馬上來。大概過了半分鐘,一張圖片加載出來。

  解析度不高,像是從內部系統截屏後又做過脫敏處理,公司名稱和帳號都打了部分馬賽克,但關鍵的數字和箭頭指向清清楚楚。

  趙文遠近五年主持的省級課題四個,國家級子課題兩個,撥款總額二百八十七萬。

  這筆錢從課題專項帳戶走了三條線,分別轉入三家公司。

  江海瑞和信息諮詢有限公司。

  海澄數據服務中心。

  東暉學術交流中心。

  註冊地址分散在江海市三個不同的寫字樓里,乍一看毫無關聯。

  但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分別是趙文遠的妻子、妻弟和大學同學。

  標準的空殼套利。左手出,右手進。

  林宇靠在巷口那根電線桿上,腦子裡那套被系統返還的金融數學直覺幾乎是自動啟動的。

  資金流水的結構一鋪開,漏洞就像試卷上用紅筆圈出來的錯題,根本不用刻意找。

  他打了一行字過去:」項目的實際成果呢?誰幹的活?」

  李文浩的回覆快了很多,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項目執行全部由趙文遠帶的碩士生和博士生完成。論文第一作者掛他的名字。其中一篇發在國內核心期刊上的文章,跟他名下一個已經畢業的碩士生的學位論文重合度百分之七十六。」

  林宇的拇指停了一下。

  」那個學生知道嗎?」

  」不知道。畢業後去了深圳一家小公司,到現在都不清楚自己的東西被導師拿去二次發表了。」

  路燈在頭頂嗡嗡地響,有一隻飛蛾繞著燈罩轉圈。

  林宇把手機屏幕按滅了,沒馬上收起來,攥在手裡,塑料殼被捂得發熱。

  他想起考核課那天趙文遠坐在評審席上的樣子。西裝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下巴微微揚著,用一種審視標本的姿態打量講台上的每一個人。

  」你們這些二本學生能有什麼前途。」

  這句話當時把整間教室的溫度都凍掉了幾度。

  現在林宇才看清楚那張臉底下墊著什麼。兩百八十七萬贓款,吞掉的學生心血,還有一整套精心運轉了五年的吸血機器。

  他吐了一口氣,把手機揣回口袋,邁步往教工宿舍方向走。

  步子不快。

  腦子裡的事情排了個隊。

  明天上午十點,雲瀾科技,宋琦等著他簽合同。這事不能遲到。

  趙文遠那邊,國安和紀委接手了,輪不到他操心細節。

  他該做的事情只剩一件:把靈夢AI的商業化談下來,讓新學院的資金缺口有著落。

  至於趙文遠,該清的帳,有人會替他清。

  三天前。

  國安辦公室里,王志海把一沓列印材料攤在桌面上,用食指敲了敲最上面那頁的表頭。

  沈磊和李文浩坐在對面,茶杯里的水都沒動過。

  」星途貸的資金鍊你們跟到哪一層了?」

  沈磊翻開文件夾,從中間抽出一張A3大小的股權穿透圖。線條密密麻麻,從星途金融信息諮詢有限公司的框裡拉出七八條線,通向不同的殼公司和自然人。

  」穿到第四層的時候,撞上了一個有意思的東西。」

  沈磊的手指沿著其中一條線滑到右下角,點了點一個標紅的公司名稱。

  海澄數據服務中心。

  」這家公司跟趙文遠有什麼關係?」王志海皺了下眉。

  」法人代表是趙文遠的妻弟,去年十一月註冊,經營範圍寫的是數據分析與學術交流服務。

  它跟星途貸的母公司共用過同一個對公帳戶的收款碼。只有一次,金額不大,八千塊,備註寫的是'技術諮詢費'。」


  王志海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擱在腹部。

  一次資金往來,數額也不大。放在別的案子裡,可能就被當成噪音過濾掉了。

  但王志海乾這行二十年,最不信的就是巧合。

  」順著這條線繼續查。趙文遠的課題經費,全部調出來看看。」

  三天的時間,沈磊把趙文遠名下所有課題的資金流水扒了個底朝天。

  結果比預想的還難看。

  二百八十七萬課題經費,經過三家空殼公司的流轉,最終回到趙文遠個人或其家屬的帳戶里。

  其中」江海瑞和信息諮詢有限公司」的帳戶里還趴著四十三萬沒來得及轉出去的餘額,轉入記錄的備註欄寫著」學術會議差旅報銷」。

  沈磊查了那場會議的主辦方簽到記錄。

  趙文遠的名字壓根不在上面。他沒去。

  但錢到了。

  王志海看完報告,沉了幾秒。

  」這事兒不歸我們管,但既然碰上了,就別裝沒看見。材料整理成完整的證據鏈,連同他在省級展示課上利用職權打壓同事、泄露考核機密文件的違規行為一併附上,移交江海大學紀委和市檢察院經偵部門聯合處理。我們提供資金流水的技術支持。」

  沈磊點頭,回去整理。列印出來的材料裝了兩個文件袋,厚度超過三厘米,印表機換了兩次紙。

  紀委收到材料的當天下午就啟動了調查程序。

  趙文遠名下三家公司的銀行流水被正式調取。硬碟數據被技術人員在下班後悄悄提取。一切按程序走,不聲不響。

  同一天,三通電話打到了三個不同城市。

  接電話的是趙文遠曾經帶過的三個已畢業研究生。調查員的開場白差不多:例行了解一些學術合作的情況,請如實回答。

  在深圳那個女生,聽完調查員的描述之後,電話那頭安靜了很長時間。

  長到調查員以為信號斷了,開口問了一句」餵?」

  女生才重新出聲。

  」我以為是我自己不夠好,所以論文只能掛他的名字。」

  調查員沒有回話。

  筆尖在記錄本上停了兩秒,又繼續往下寫。

  趙文遠在這三天裡並非一無所覺。

  他發現辦公室的電腦在下班後有被動過的痕跡。滑鼠的位置跟他鎖屏前不一樣,顯示器的亮度被人調過。

  他打了三個電話。

  省廳教學規範委員會的老朋友周德生,響了十一聲,沒接。

  教育廳基礎教育處的副處長劉明宏,接了,寒暄兩句,說在開會,改天再聊。掛得很快。

  陳松柏的電話倒是通了,但老師的語氣跟以前不一樣。以前聊天會拉家常,問問師母身體好不好,現在陳松柏只說了兩句話。

  」文遠,最近安分一點。少折騰。」

  然後掛了。

  趙文遠拿著手機坐在辦公室的轉椅上,轉了半圈,對著窗戶。

  外面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幾片干透的落在窗台上,被風推著刮出細碎的沙沙聲。

  那些在飯桌上拍著他肩膀喊」老趙」的人,那些每年教師節準時收到他兩條中華煙的人,那些在論文評審時幫他說過好話的人。

  一夜之間全啞巴了。

  趙文遠的手擱在扶手上,指甲摳進了皮革縫隙里。他忽然覺得這間辦公室很大。大到他一個人坐在裡面的時候,連呼吸都有回聲。

  同一個晚上,教工宿舍里。

  林宇洗完澡出來,把明天去雲瀾科技要帶的材料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架構文檔、分成條款、智慧財產權歸屬協議,三份東西用回形針夾好,塞進公文袋裡。

  躺到床上的時候快十一點了。

  窗外的蟲鳴斷斷續續,遠處鐵道方向傳來列車經過的悶響,拖著長長的尾音,磨過夜色的邊緣。

  他閉上眼,腦子裡先轉了一圈趙文遠。

  兩百八十七萬。五年。三家空殼公司。被偷走的學生論文。

  趙文遠不過是這個世界腐敗的冰山一角,


  好在他的光碟機散了這小片黑暗。

  他又轉了一圈靈夢AI的合作條款。

  核心架構歸個人,百分之三十五注入學院建設基金,百分之十五歸他。

  宋琦全盤接受,一輪都沒磨。

  說明靈夢AI的架構價值,遠超他開出的價碼。

  這個想法讓他在黑暗裡微微皺了下眉,但沒有展開。

  技術的商業價值不是他現在最關心的事情。新學院的經費缺口夠不夠填上,趙磊蘇晚他們的課程體系能不能跟上。

  這些才是實打實的事。

  腦子最後停在吃飯時張巧兒的臉上。

  她說」碰上了你」的時候,聲音輕得像怕把什麼東西碰碎。

  酒窩淺淺的。

  跟蘇晚描述過的一模一樣。

  他翻了個身,把薄被扯到肩膀上。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枕頭底下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林宇本來不想看了,以為是宋琦確認時間。翻過來一瞟,是李文浩。

  兩條消息,前後腳發的。

  第一條:」趙文遠的逮捕令今天下午批了。明天上午執行。」

  第二條:」對了,林老師,恭喜當上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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