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見識到了外頭的人情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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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婚?」

  這倆字在這個年月,重得像座山。

  郭雪婷看著父親那雙曾經銳利、如今卻爬滿細密紋路的眼睛,視線不自覺地落在了他那片花白的鬢角上。

  在昏暗的燈光下,那抹白顯得格外扎眼。

  她不是沒想過。

  在朱家熬油點燈似的伺候那一家子,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的時候,她恨不得立刻捲鋪蓋走人。

  可離了婚,依依怎麼辦?

  她帶著個拖油瓶,每個月靠招待所那二十八塊錢的臨時工工資,連吃飯上託兒所的錢都不夠。

  更何況,她已經在招待所聽夠了那些閒言碎語。要是真離了,大院裡那些長舌婦指不定要在背後怎麼編排老郭家,怎麼戳她爸的脊梁骨。

  老郭在後勤部幹了一輩子,最看重的就是這張老臉。

  她不能再讓他臨到快退居二線了,還為了她的破事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

  「爸。」

  郭雪婷垂下眼睫,視線落在自己粗糙了不少的手心上,聲音放得很輕,「朱濤那人雖然自私,但到底還是依依的親爸。那老太婆既然搬出去了,日子……也還能湊合過。」

  郭豐眉頭一皺,正要說話。

  郭雪婷卻搶先開了口,她抬起頭,試探著問了一句:「爸,您打算怎麼幫他?去找趙叔遞話這事兒……會不好辦嗎?」

  這話一出,郭豐夾著煙的手指猛地頓住了。

  一點橘紅色的火星子在半空中停滯。

  他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眯了起來,緊緊盯著對面的女兒:「怎麼問起這個?是不是外頭有人跟你嚼什麼舌根子了?」

  郭豐是個人精。

  在機關里摸爬滾打了半輩子,哪怕是個快到站的副部長,那點敏感度還是有的。

  郭雪婷心裡一緊,知道自己差點踩了父親的痛腳。

  她趕緊扯出一個自然的笑,把語氣放得輕鬆了些。

  「沒誰跟我說什麼。我就是覺得吧,您跟趙叔雖然在一個大院裡住著,平時也下下棋,可這副科長的人選畢竟是市委那邊的事。您去開這個口,這人情欠得可不小。」

  郭雪婷小心翼翼地維護著老父親那點脆弱的自尊心,「為了朱濤,搭上您這麼大的人情,我這心裡覺得不值當。」

  聽到這話,郭豐緊繃的下頜線這才慢慢鬆弛下來。

  他把手裡那截快燒到過濾嘴的菸頭按進菸灰缸里,用力碾了兩下。

  「這事兒你不用操心。」

  郭豐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的硬氣,「老趙跟我那是當年在南疆一起上過戰場的交情,過命的戰友。我老郭這輩子沒求過他什麼事,這回只要我張個嘴,這點面子他還能不給?」

  郭豐冷哼了一聲:「再說了,市委那邊也有我以前帶過的兵。給朱濤遞個話,順水推舟的事罷了。」

  郭雪婷聽著父親這番撐場面的話,只覺得鼻腔里一陣陣發酸。

  她知道,那都是老黃曆了。

  人走茶涼,現在的交情,哪還有什麼過命不過命的。

  她沒有戳破,只能順著父親的話往下接。

  「爸,我知道您有辦法。」

  郭雪婷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膝蓋上的布料。

  過了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般開了口,「既然您這邊能敲定,那我……我周末就帶依依回去吧。」

  她把頭低了下去,聲音有些發悶:「我在這邊住著,左鄰右舍的進進出出都看著,時間長了,總歸不是個事兒。孫阿姨前天還在樓道里問我媽,我是不是跟朱濤鬧彆扭了。我不想讓你們跟著我受人指點。」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能聽見牆上那面老式掛鍾滴答滴答的走字聲。

  郭豐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頭,看著女兒那毛茸茸的發頂,還有那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肩膀,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把。

  他這大半輩子,在外面雷厲風行,什麼硬茬子沒碰過?

  可唯獨對這個嬌養長大的閨女,他是一點轍都沒有。

  他哪裡看不出郭雪婷的委曲求全。


  這丫頭是在招待所幹了幾天粗活,見識到了外頭的人情冷暖,知道護著她這棵大樹快老了,不敢再任性了。

  「雪婷。」郭豐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郭雪婷跟前。

  那雙布滿老繭、常年握筆拿槍的大手,重重地落在了女兒的肩膀上。

  「你記住。」

  郭豐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砸得擲地有聲,「你是我郭豐的閨女。這棟紅磚樓,這扇門,永遠是你的家。只要你老子我還有一口氣在,就輪不到老朱家騎在你頭上作威作福!」

  郭豐手上用了點力氣,把女兒的肩膀捏得生疼:「這次回去,把腰杆子給我挺直了!那老太婆不在,你就給我把家裡的財政大權攥死。朱濤要是再敢給你甩臉子,你大耳刮子抽他!出了天大的事,爸給你兜著!」

  郭雪婷眼眶裡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吧嗒」一聲砸在了手背上。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想讓自己哭出聲來,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爸。」

  夜色漸深,大院裡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樹上的秋蟬還在不知疲倦地鳴叫。

  郭家主臥里,亮著一盞瓦數不高的白熾燈。

  孫桂芳端著個掉漆的搪瓷盆從外間進來,把洗腳水潑在窗外的水溝里。

  她趿拉著塑料涼拖鞋走到床沿邊坐下,摳了一坨蛤蜊油在手背上,借著燈光慢慢抹勻。

  「老郭,你剛才跟閨女在書房嘀咕啥呢?」

  孫桂芳一邊搓著手背,一邊拿眼角去瞅靠在床頭的丈夫,「我看她出來洗漱的時候,那兩隻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問她也不吭聲,只說困了。」

  郭豐靠在疊好的被子上,手裡拿著把竹編的大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

  「她周末打算帶依依回去了。」郭豐語氣平淡,手裡的蒲扇卻停了停。

  孫桂芳猛地轉過身,手裡的蛤蜊油鐵皮盒子沒捏穩,「啪嗒」一聲掉在水磨石地板上,骨碌碌滾進了床底下。

  「啥?!」孫桂芳嗓門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半個身子差點從床上彈起來,「她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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