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誰還真把他當盤菜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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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軍區後勤部下屬的第一招待所後院,郭雪婷正推著那輛飛鴿牌自行車,站在了斑駁的綠漆鐵皮門前。

  今天是她第一天來上班。

  她穿了一件半新的確良白襯衫,下身是藏藍色的直筒褲,頭髮用一根黑皮筋紮成個利落的低馬尾。

  沒有往日裡在軍區大院做部長千金時的嬌矜。

  早上她只能把依依留給孫桂芳帶著,這會兒踩著點到了招待所的後勤倉庫。

  「叩叩。」

  郭雪婷抬手敲了敲敞開的木門。

  屋裡瀰漫著一股樟腦丸混雜著陳年老棉絮的味道。

  靠牆立著兩排高高的木頭架子,上面堆滿了雪白的床單、被罩,還有成摞的搪瓷臉盆和綠皮暖水瓶。

  一張掉漆的辦公桌後頭,坐著個燙著招風耳短髮的中年女人。

  女人鼻樑上架著副老花鏡,手裡正飛快地織著一件半成品的毛衣,毛線球在腳邊的竹筐里滾來滾去。

  「找誰啊?」女人眼皮都沒抬,手裡的毛線針碰得「咔咔」響。

  「您好,我是今天來報到的倉管員,我叫郭雪婷。」郭雪婷走進去,溫聲道。

  女人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這才從老花鏡上方撩起眼皮,上下打量了郭雪婷一圈。

  「哦,你就是老郭家那個閨女啊。」

  女人把毛衣往桌上一放,端起旁邊的搪瓷茶缸,慢條斯理地吹了吹上面的高末茶葉。

  「我是這兒的庫房主管,姓馬。主任昨天跟我打過招呼了。說你是臨時工編制,一個月二十八塊錢,不管飯。」

  馬主管的態度說不上惡劣,但絕對算不上熱情。

  這要是放在以前,以郭雪婷那一點火就著的脾氣,別人敢用這種不陰不陽的調子跟她說話,她早就甩臉子了。

  她堂堂後勤部長的千金,走到哪兒不是被人捧著哄著?

  但今天,郭雪婷只是暗自捏緊了挎包的帶子,嘴角扯出一個乾巴巴的笑:「馬主管好。以後有什麼活兒,您儘管吩咐。」

  馬主管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大院裡關於這位郭大小姐的傳聞可不少,都說是個從小嬌生慣養、受不得半點委屈的主兒,後來更是腦子進水,把供銷社的鐵飯碗讓給了小姑子,自己跑去婆家當免費老媽子。

  本來馬主管還怕塞個活祖宗進來不好伺候,現在看來,倒是被婆家磋磨得沒了脾氣。

  「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

  馬主管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硬抄本和一串黃銅鑰匙,往桌子邊緣一推,「咱們招待所不比外頭的單位,每天進進出出的首長多,被褥床單換洗得勤。

  你今天的活兒,就是把三號架子上的新毛巾和香皂盤點一遍,對上帳。前台要是來領東西,必須讓他們簽字畫押,少一條毛巾,從你工資里扣。」

  「好,我知道了。」郭雪婷走上前,拿起本子和鑰匙,轉身往高高的木架子走去。

  看著郭雪婷纖瘦的背影融入昏暗的庫房裡,馬主管撇了撇嘴,重新拿起毛衣針。

  這時,負責打掃客房的劉大姐拎著個空水桶走進來,湊到馬主管跟前,壓低了聲音擠眉弄眼:「馬姐,這就是郭部長塞進來的那個閨女?嘖嘖,看著也是個細皮嫩肉的,怎麼跑咱們這兒來聞樟腦丸了?」

  馬主管冷笑了一聲,手裡的針線翻飛:「還能怎麼著,日子過不下去了唄。聽說在婆家連口肉都吃不上。」

  「不能吧?」

  劉大姐瞪大了眼睛,「她爸好歹是個正處級的部長呢!那老朱家敢這麼作踐人?」

  「正處級怎麼了?」

  馬主管嗤笑一聲,她家男人也是在部隊裡的,消息不可謂不靈通。

  「老郭在後勤部那個位置上趴了快十年了吧?油水沒撈著多少,人倒是快熬退居二線了。上面現在提拔的都是年輕有學歷的幹部,他一個快到點下車的老頭子,手裡又沒有實打實的人事調動權,誰還真把他當盤菜端著?」

  劉大姐恍然大悟地拍了拍大腿:「也是。要是老郭真有通天的本事,至於連個正式工的編制都弄不到,只能把親閨女塞到咱們這兒當個跑腿的臨時工?」

  「所以啊。」

  馬主管吹了吹茶缸里的浮沫,「大家面子上過得去就行了,用不著去巴結。她幹得好就干,干不好,咱們招待所也不養閒人。」


  兩人的嘀咕聲不大,但在空曠安靜的倉庫里,還是斷斷續續地飄進了郭雪婷的耳朵里。

  郭雪婷正踮著腳,把架子頂端的幾包新毛巾往下搬。

  聽到那些夾槍帶棒的風涼話,她的動作猛地一僵。

  灰塵撲簌簌地落下來,嗆得她想咳嗽,卻被她死死咬著嘴唇忍住了。

  原來在別人眼裡,她引以為傲的娘家,她那個當部長的父親,早就沒有了往日的威風。

  人走茶涼,在這個一個蘿蔔一個坑的省城裡,沒有實權,連個招待所的庫管員都敢在背後嚼舌根。

  郭雪婷眼眶一陣發酸。

  馬主管和劉大姐的話,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細針,扎進她的耳朵里,又順著血液直往心裡戳。

  她腦海里浮現出昨天晚上,老郭坐在沙發上,端著搪瓷茶缸喝茶的模樣。

  兩鬢的頭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花白了一大片,脊背也不像她小時候記憶中那樣挺拔了。

  老郭在後勤部待了這麼多年,性格又是個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的,從來不肯拉下臉去求人。

  可這次,為了把她塞進這個招待所,哪怕只是個一個月二十八塊錢的臨時工,老郭私底下不知道給招待所的主任遞了多少次煙,說了多少句軟話。

  她都難以想像,老郭為了給她找這個工作,得多低聲下氣。

  郭雪婷鼻子發酸,水汽在眼眶裡直打轉。

  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那股酸澀咽了回去。

  她要是現在哭著跑出去,或者衝過去跟馬主管大吵一架,那才真是把老郭的臉面扔在地上踩,也正好讓朱濤一家子看笑話!

  她拿脖子上的干毛巾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從挎包里掏出一支削得尖尖的中華牌鉛筆,翻開那個硬抄本,開始一行一行地核對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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