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名字背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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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醫院的三樓病房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來蘇水味。

  牆圍子刷著綠色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經斑駁脫落。屋裡擺著四張白色的鐵架子床,稍微一動就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許漢昭被護士推了進來,安置在靠窗的病床上。

  老爺子身上插著輸液管,透明的玻璃吊瓶里,藥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他那張滿是溝壑的臉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顏色,嘴巴往右邊歪斜著,口水順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曾經那個雖然佝僂但還能拄著拐棍罵人的老爺子,現在就像是一截枯木,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裡。

  許南去水房打了一盆溫水,端著搪瓷盆走到床邊。

  她把舊毛巾在水裡浸濕,擰乾,然後坐在床沿上,動作極輕地給爺爺擦拭著臉上的污漬和口水。

  魏野就站在許南身後,像是一尊沉默的保護神。

  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默默地接過許南手裡換下來的髒水,又去換了一盆乾淨的熱水端過來。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臨床病人偶爾傳來的咳嗽聲。

  許南低著頭,一點點擦拭著爺爺那雙像枯樹皮一樣的手,眼眶紅得厲害,卻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魏野。」許南突然開了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他聽。

  「嗯,我在。」魏野往前邁了一步,高大的身軀擋住了窗外照進來的刺眼陽光,把許南籠罩在自己的陰影里。

  許南手裡攥著毛巾,看著爺爺緊閉的雙眼,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

  「你知道,我這名字是怎麼來的嗎?」

  魏野搖了搖頭,拉過一把掉漆的木頭椅子,在許南身邊坐下,靜靜地聽著。

  「我剛生下來的時候,田翠芬一看是個丫頭片子,覺得我是個賠錢貨,連口奶都不願意餵我,恨不得直接把我扔進尿盆里溺死。」

  許南的聲音很平靜,卻莫名地讓人覺得心疼。

  「她給我起個名,叫許招男。招男,招娣,盼弟……呵,在我們那個村子裡,丫頭生下來,就不是個人,是個用來招喚弟弟的物件。」

  「田翠芬整天在院子裡罵街,說我是個討債鬼。我爹呢,是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悶葫蘆,田翠芬說什麼就是什麼,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許南深吸了一口氣,手裡的毛巾在溫水裡揉搓了兩下。

  「後來到了該上戶口的時候,田翠芬根本不上心,說一個丫頭片子,上什麼戶口,長大了直接找個人家換彩禮就行了。」

  「是我爺爺。」許南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吧嗒一下掉進了搪瓷盆里,盪起一圈圈漣漪。

  「我爺爺那時候身體還硬朗。他趁著田翠芬回娘家,我爹下地幹活的功夫,偷偷把家裡的戶口本翻了出來,揣在懷裡,走了十幾里地的山路,去了公社的戶籍所。」

  許南抬起頭,看著魏野,眼裡閃著淚光。

  「公社的辦事員問我爺爺,這女娃叫啥名。我爺爺說,叫許南。南方的南,向陽的南。」

  「辦事員還納悶,問怎麼不叫招男了。我爺爺當時在戶籍所里,拍著桌子說,咱家丫頭不給誰招弟弟!她自己就是個獨立的人,是個向陽生長的花骨朵!」

  魏野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哪怕經歷了十年非人折磨,依然堅韌得像野草一樣的女人,終於明白了她骨子裡的那股倔強是從哪來的。

  是因為在這個冰冷惡毒的家裡,曾經有這麼一位老人,用他並不寬闊的肩膀,給了她身為一個「人」的尊嚴。

  許南握住爺爺那隻沒有知覺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流。

  「在這個家裡,只有爺爺把我當人看。小時候我冬天去河邊洗衣服,手凍得全是凍瘡,爛得流黃水。田翠芬連個煤球都不捨得給我燒。」

  「是爺爺,每天晚上把他在灶膛里烤熱的半塊磚頭,用破布包好,塞進我的被窩裡。他自己連口飽飯都吃不上,卻總是偷偷把省下來的半塊雜糧餅子,或者半個烤紅薯,塞進我的口袋裡。」

  「魏野,爺爺從來不嫌棄我是個女孩。他是我在這個爛透了的家裡,唯一能感受到的一點點溫暖。」

  許南泣不成聲。

  她恨許家所有人,恨田翠芬的惡毒,恨許老頭的懦弱,恨許偉的無恥。


  可她不能不管爺爺。

  如果沒有爺爺,她許南早就凍死、餓死在那個破院子裡了。

  魏野伸出右手,一把將許南按進自己的懷裡。

  男人的胸膛寬闊滾燙,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他的下巴抵在許南的發頂,聲音低沉沙啞,卻透著斬釘截鐵的堅定。

  「別怕,有我。」

  魏野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爺爺也是我爺爺。既然那幫畜生不管,咱們管。就算砸鍋賣鐵,我也給老爺子治病。以後,咱們給他養老送終!」

  許南靠在魏野懷裡,死死咬著嘴唇,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到了魏野。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燕尾帽的護士拿著繳費單走了進來。

  「許漢昭的家屬在嗎?」

  護士看了看床頭的卡片,又看了看抱在一起的兩人,面無表情地說道,

  「病人送來得急,還沒辦住院手續呢。家屬趕緊去一樓收費處把手續辦了,先交五十塊錢的住院押金。病人這情況,後續還得用進口的溶栓藥,那藥可不便宜,你們家屬得備好錢。」

  護士手裡拿著繳費單子,眼神有點不耐煩地在倆人身上掃來掃去。

  這年頭,看病逃費的不少,特別是這種一看就是農村來的,要是掏不出錢,醫院也沒法做慈善。

  「那個……同志,我們這就去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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