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借瓢涼水撞閻王,這日子還得見葷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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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徹底掉進了山溝溝里,天色青黑。

  西頭這破兩間房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那股子發霉的土腥味兒混著耗子尿騷味,直往鼻孔里鑽。

  許南摸黑從包袱里掏出一盒火柴,「刺啦」一聲劃著名了。

  微弱的火苗跳了兩下,照亮了這滿屋的狼藉。

  她在牆角那個斷了一條腿的灶台邊上,找到半截紅蠟燭,也不知道多少年頭了。

  點上蠟燭,昏黃的光暈才算是給這像墳墓一樣的屋子添了點人氣。

  肚子「咕嚕嚕」叫得跟打雷似的。

  許南揉了揉乾癟的肚皮,從早晨到現在,她連口水都沒喝上。

  剛才只顧著跟老王家置氣,這會兒那股勁兒過去了,身子骨像是被抽了筋,軟得直打晃。

  她強撐著身子去院子裡那個壓水井旁看了看。

  不出所料,這就是個擺設。

  井口鏽死,壓杆斷了一半,往裡面倒了點引水,壓半天連個泥點子都不往上冒。

  沒水,怎麼活?

  許南抬頭看了看隔壁那堵高牆。

  「霍霍」的磨刀聲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剁骨頭的聲音,「咔嚓、咔嚓」,聽得人骨頭縫裡冒涼氣。

  那是魏野在幹活。

  全村人都怕魏野,說他是煞星轉世,誰沾誰倒霉。

  可許南現在渴得嗓子眼冒煙,別說是煞星,就是真閻王爺坐在隔壁,她也得去討碗水喝。

  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許南抿了抿乾裂起皮的嘴唇,從那堆破爛里翻出一個還能用的瓦罐,拍了拍上面的土,深吸一口氣,推開自家那個搖搖欲墜的爛木門,朝著隔壁走去。

  兩家大門挨得不遠,也就十幾步路。

  魏家的大門是那種厚實的黑漆木門,上面甚至還裝著個銅門環,在這窮鄉僻壤顯得格格不入。

  門縫裡透出一股昏黃的燈光,還夾雜著一股子濃烈的生豬肉味和血腥氣。

  許南站在門口,心臟還是不爭氣地快跳了兩下。

  她抬起手,抓著銅門環,不輕不重地扣了三下。

  「篤、篤、篤。」

  院子裡的剁肉聲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沉寂。

  過了好幾秒,裡面才傳來一聲沉悶如雷的低吼:「誰?找死啊?」

  這聲音像是從胸腔里炸出來的,帶著股剛睡醒的起床氣,又像是被打擾了進食的猛獸。

  許南沒退,她攥緊了手裡的瓦罐,大聲喊道:「鄰居!剛搬來的,家裡沒水了,借瓢水喝!」

  裡面沒動靜了。

  就在許南以為沒戲,琢磨著是不是得去村口河溝里湊合一口的時候,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門突然「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了。

  一股子熱浪混合著肉腥味撲面而來。

  門口堵著一座黑鐵塔。

  魏野光著膀子,下身繫著一條油光鋥亮的皮圍裙,上面暗紅色的血跡斑斑點點。

  他手裡還提著一把那種專門剔骨用的尖刀,刀刃上掛著血珠子。

  這男人太高了,許南一米六五的個頭,還得仰著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臉。

  那是怎樣一張臉啊。

  橫肉叢生,眉骨高高隆起,一道猙獰的傷疤從左眉骨一直斜拉到鬢角,像是一條暗紅色的蜈蚣趴在臉上。

  那雙眼睛不大,卻透著股凶光,被院子裡的燈光一照,亮得嚇人。

  「新搬來的?」

  魏野上下打量了許南一眼,目光在那身打滿補丁的灰褂子上停了一秒,又掃過她手裡那個破瓦罐,最後落在那張哪怕灰頭土臉也掩不住俏麗的小臉上。

  他眉頭擰成個疙瘩:「王家不要的那個?」

  許南心裡一刺,這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才半天功夫,連這不問世事的殺豬匠都知道了。

  她沒躲閃,反而挺直了腰杆,眼神直愣愣地對上魏野那兇狠的視線:「對,就是那個被掃地出門的。咋?晦氣?」


  魏野似乎沒想到這看起來軟綿綿的小娘們兒說話這麼沖。

  他哼了一聲,那張凶臉上竟然也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側過身子讓出一條道:「進來。」

  許南也不含糊,抬腳就跨過了高高的門檻。

  魏家的院子比她那個破窩強了不是一星半點。

  青磚鋪地,收拾得井井有條,雖然角落裡堆著案板和殺豬的大桶,但沖洗得很乾淨,並沒有那種令人作嘔的腐臭味,只有新鮮的血腥氣。

  院子當間兒那口水井旁邊,放著幾個大水缸,上面蓋著木板。

  「自己舀。」魏野指了指水缸,轉身走到案板前,「哐」的一聲把剔骨刀扎在豬後腿上。

  許南走到水缸邊,掀開蓋子。滿滿一缸清水,清澈見底,倒映著天上的月牙。

  她拿起旁邊的葫蘆瓢,舀了一瓢,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沁涼的井水順著喉嚨流下去,五臟六腑那股子火燒火燎的燥氣瞬間被壓下去一大半。

  這水真甜。

  許南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漬,又把帶來的瓦罐灌滿。

  這時候,她的眼神飄到了魏野面前的案板上。

  那是一頭剛殺好的豬,白花花的肥膘肉,紅彤彤的瘦肉,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

  許南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又發出了一連串「咕嚕嚕」的巨響。

  在這寂靜的院子裡,這聲音簡直像是在敲鼓。

  許南臉上一紅,有點掛不住。

  正在剔骨頭的魏野手一頓,斜眼瞥了她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玩味:「餓了?」

  許南也不裝假清高,大大方方地點頭:「一天沒吃了。」

  她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張還沒焐熱的五元錢,「啪」地拍在魏野滿是油污的案板上:「我有錢。切一斤肉,要肥的。」

  這年頭,大家肚子裡都缺油水,肥肉比瘦肉金貴。

  魏野看著那張嶄新的票子,又看了看許南那雙粗糙卻堅定的手。

  他嘴角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那道傷疤跟著扭動,看著更凶了。

  「一斤?」魏野也不廢話,拔出刀,「唰唰」兩下。

  這一刀下去,準頭極好。

  他沒稱,直接用刀尖挑起那塊肉,甩進了許南懷裡。

  許南手忙腳亂地接住。

  好傢夥,這一塊沉甸甸的,起碼得有二斤重,而且全是上好的五花三層,肥多瘦少。

  「多了。」許南實誠地說,「這錢不夠。」

  「拿著滾。」

  魏野重新低下頭,那是連正眼都不再瞧她一下,「剩下的當是看你把王建國那孫子臉皮扒了的賞錢。聽著解氣。」

  許南愣了一下。

  原來白天那一鬧,這「閻王爺」都聽見了?

  她也不矯情,這會兒什麼面子都不如肚子重要。

  她把肉抱在懷裡,那油膩膩的感覺此刻比什麼絲綢都讓人安心。

  「謝了。」

  許南端起瓦罐,抱著肉,轉身往外走。

  快出門的時候,身後傳來魏野那粗糲的聲音:「晚上把門頂死。這破地方,不想半夜被野狗叼走,就機靈點。」

  許南腳步一頓,沒回頭,只說了一聲:「曉得了。」

  回到自己那破屋,許南也沒閒著。

  她先把門關緊,又找了根粗木棍把門頂得死死的。

  灶台塌了一半,但還能湊合用。

  她在院子裡摸索了一陣,找來幾塊爛磚頭,架了個簡易的爐子。沒有鍋,就用以前留下的那個缺了口的搪瓷缸子。

  把肉切成小塊,扔進缸子裡,加上水。

  沒一會兒,那讓人瘋狂的肉香味兒就在這破敗的小屋裡瀰漫開來。

  許南坐在火堆旁,火光映著她的臉。她把那塊肉煮得爛熟,沒鹽沒調料,就這麼白水煮。

  可當第一口肥肉咬進嘴裡的時候,那股子油水炸開的感覺,讓許南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是活著的滋味。

  她大口大口地吃著肉,每一口都咬得狠狠的,像是要把這就著眼淚的十年委屈,全都嚼碎了吞進肚子裡。

  而此時,村子另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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