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但那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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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聲音變得很平,像在複述一份天氣預報。

  」那些人打他們。踢他們。往身上澆冷水。有個男孩一直在哭,被扇了很多耳光。我在角落裡哭,哭到最後嗓子發不出聲音了。」

  」晚上我爸就帶人來了,把我們都救了出去。」

  她深吸了一口氣。

  」但我媽當時已經懷孕七個月。她知道我被拐走之後受了刺激……早產了。」

  尤清水閉上眼睛。

  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顫抖的陰影。

  」弟弟生下來的時候,沒有呼吸。」

  時輕年的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他的手掌還扣在她腰上,但指節已經失去了力道,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弦。

  」我媽身體也壞了。從那以後再也沒辦法懷孕。」

  她睜開眼,抬起頭。

  杏眼裡乾乾淨淨的,沒有淚。只有一種很舊很舊、已經被壓平了稜角的東西。

  」爸媽從來沒有怪過我。在我面前一個字都沒提過,也不准別人提。對我還是跟從前一樣疼愛。」

  」但是我自己過不了那個坎,無法原諒自己。」

  」所以後來就不太願意跟人打交道。性格變得孤僻怪異,也沒人願意主動靠近我,整個初中都是一個人。」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這回是真的在笑,只是那個笑容單薄得像一層霜。

  」直到在網上遇見周蔓和蘇晚。屏幕隔著,我覺得安全。慢慢地……才好起來了。」

  她鬆開了不知何時開始攥著他衣服的手指,掌心裡全是汗。

  伸手輕輕拍了拍時輕年僵在原地的手臂,語氣恢復了那種鬆快的雲淡風輕的調子。

  時輕年一把把她拽進懷裡。

  他把她的臉摁進自己的胸口,手掌死死扣著她的後腦勺,五根手指埋進她海藻般的黑髮里,扣得像要把她揉進骨頭縫。

  沒有說話。

  但尤清水能感覺到,貼著她太陽穴的那片胸膛里,心跳聲快到失控。

  他的胸腔在震。

  不是心跳,是某種比心跳更深的東西。

  像地震前地殼板塊互相碾壓時發出的那種鈍響,悶在肋骨裡面,一下、一下。

  過了很久,時輕年才開口。

  嗓子啞得不像他自己。

  」對不起。」

  尤清水的睫毛在他胸口蹭了一下。

  」……讓你想起這些。是我逼你說的。」他的喉結滾了一下,聲帶像被砂紙磨過,」對不起。」

  她搖頭,額頭在他鎖骨窩裡蹭了蹭,想說沒關係。

  但他的手掌從她後腦勺滑到她的臉側,掌心粗糙的繭子貼著她的臉頰,把她的臉捧起來。

  瞳孔里全是血絲。

  」但那不是你的錯。」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你什麼都沒做錯。你那時候才多大?你只是以真心待自己的朋友。錯的是辜負你真心的那個人,錯的是車裡的那群畜生。」

  尤清水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本來已經收好了。

  那些東西被她疊得整整齊齊,壓在心臟最底下那層抽屜里,上了鎖,吞了鑰匙。

  平時拿出來的時候她可以很平靜,像翻一本別人的日記。

  可偏偏——

  偏偏有人站在她面前,用這種笨拙到近乎粗暴的方式,把鎖砸開了,然後告訴她:這不是你的錯。

  鼻腔里湧上來一股又酸又澀的熱意。

  她拼命忍住,眼眶還是紅了。

  不是那種楚楚可憐的泛紅,是生理性控制不住的酸脹,逼得她不得不仰起頭,用力眨了兩下。

  沒用。

  第一滴眼淚從右眼滑下來,砸在時輕年的虎口上。

  尤清水伸手環住了他的腰。

  她把臉埋回他胸口,手指攥著他後背的衣服布料,攥出一把褶皺。

  聲音從布料里悶出來,帶著破碎的氣音。


  」你怎麼不……早點出現。」

  她的肩膀在抖。

  」要是那時候你就在我身邊……該多好。」

  時輕年的下頜繃成一條鐵線。

  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人。

  京大的校花。

  所有人眼裡那個永遠從容、永遠笑得恰到好處、永遠不可褻瀆的尤清水。

  此刻縮在他懷裡,肩胛骨薄得像兩片紙,抖得像被雨淋透的貓。

  他是高一那年從同班一個男生嘴裡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

  」一中的尤清水,你不知道?她爸媽都是國家的棟樑。」

  」長得跟大明星似的,追她的人能從一中教學樓排到咱們三中來。」

  」人家什麼家世啊,咱們夠不著的。」

  他當時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校服袖口沾著工地的水泥灰,聽完那些話,腦子裡自動拼出一個畫面:錦衣玉食,眾星捧月,從小到大順風順水的大小姐。

  後面看到了其他男生傳閱過來的她本人照片,他也沒什麼別的感覺。

  覺得她什麼苦都沒吃過。覺得她站在那麼高的地方,連鞋底都沾不到泥。

  和他自己完全是兩個世界,永遠不會相交的人。

  直到見到她本人,見到她為死掉的流浪貓撐傘。

  從此鍾情。

  然後就是長達好幾年的自我感動式追逐。

  是他先不顧她的意願,對她死纏爛打。

  卻還要在被她公開念過情書後,對她產生了怨氣。

  怨她高高在上,怨她把他的真心當笑話,怨她用最殘忍的方式碾碎他的一切努力。

  雖然那些怨只持續了短短几天,但如今又重新翻湧回來。

  全變成了刀子,一把一把扎在他自己身上。

  她背著那麼重的東西活了那麼多年。

  而他那時居然還覺得自己被當眾笑話就是天大的侮辱。

  現在想來,他算個什麼東西。

  他不知道她背著一個死去的弟弟活了十幾年。

  他不知道她的清冷疏離不是清高,是被整個世界關在門外後重新長出來的殼。

  他不知道她用了多少年才學會笑著面對所有人,把自己打造成現在這個尤清水。

  內疚像潮水一樣沒過腳踝、漫過膝蓋、淹到胸口。

  時輕年低下頭。

  嘴唇貼上她的眼角。

  鹹的。

  他把那滴還掛在她睫毛尖上的淚吻掉,又吻她的眼瞼,吻她鼻樑上那道濕漉漉的痕跡。

  」對不起。」

  吻落在她左眼下方。

  」對不起。」

  又落在她顴骨。

  他的嘴唇在發抖,和她的肩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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