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陰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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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還有個弟弟?」

  李厭仙挑眉問道。

  「他比我小五六歲。」

  白素韞輕輕點頭,頓了頓,又道:

  「不過,他情況特別,很小就展露出極高的天賦,八歲那年,被一個雲遊的大師看中,說是決定收他做徒弟,然後帶上山學本事去了……」

  「至今我與這位弟弟已經十年未見,他在山上師傅不允許用任何電子物品,好在幼時感情好,經常用書信聯繫,感情倒也沒淡過。」

  白素韞望著緩緩上升的白色蒸汽,眼中有些一抹傷感的懷念,喃喃道:

  「算算時間,他也快成年了吧,不知什麼時候能下山……」

  李厭仙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但心中好奇驅使他再問:

  「他上山學什麼本事?」

  白素韞想了想答道:

  「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學戲?」

  「戲?!」

  見李厭仙一副皺眉蹙眼的模樣,讓白素韞像是想到了什麼,這一時間也失色笑笑,將筷子放在碗邊,這才輕聲嘆道:

  「當初我也與首席差不多,滿心疑惑,直到後來我才知道,他學的不是常見普通的戲,而是——陰戲!」

  「這陰戲不僅是唱給死人聽,更是唱給孤魂野鬼、山精邪祟……」

  …………

  師父逝世的這天,也是白淵出師的日子,八歲學戲,十八歲出師。

  「外山七星……害!夠用了!」

  「何況有陰戲這道請神的本領在身上!」

  這期間整整十個年頭,是師傅強行拖著殘軀,將陰戲所有本領毫無保留的教給白淵後,才放心的含笑而去。

  白淵蹲在戲台上的喪盆前,盆後是口架在長凳上的黑棺材。

  他正用師父生前最愛的那根拐杖扒拉著黃紙焚後的灰燼,動作熟練的像是在翻炒隔夜飯。

  騰起的火焰映照著一雙明亮清澈的眸子,面貌清秀,黑髮簡單用一根紅繩束起。

  此時還並未蓋棺,只見躺在棺中那位白髮老人嘴角微微上揚,臉上看不出半點喜怒哀樂,仿佛並沒有離去,只是在閉目養神又只是在熟睡。

  戲台下空空蕩蕩,竟望不見一人。

  與此同時,昏暗的天空下起了淅淅瀝瀝陰冷的小雨。

  幾股寒風吹來,使得台上燭火晃動,一時晦暗不明。

  白淵恭恭敬敬地上了一炷香。

  說實話,對於師父離世這件事,他原先並沒有太多的感覺。

  無非有些悵然若失。

  反而更是有些終於自由般的欣喜。

  老不死的終於死了!

  終於可以下山了!

  這戲學了十年,也意味著整整十年再未見親人一面。

  父母包括自己的姐姐。

  白淵已經暗自期待到時候見面的場景。

  想一想就興奮不能自已。

  他低聲道:

  「師父,您生前最喜歡關公,也最歡看我演關公戲,那今日小徒便演一段,也算小徒送您最後一程……」

  銅鏡前,白淵已經開始梳妝打扮,輕捻硃砂筆仔細勾描起來,一筆一划平穩有力,不出任何紕漏與錯誤。

  隨著臉譜的逐漸勾勒完美,他身上居然開始綻放出一縷縷毫芒,流露出一種神明般的威勢,如淵似海,浩瀚深沉。

  下一刻,他猛然睜眼。

  胸腔高高隆起,原本清瘦的身子竟發出噼里啪啦的爆響,筋骨內似有雷霆轟鳴,眨眼間就變成了一尊魁梧雄壯的昂藏巨漢!

  無邊殺氣如狂風倒卷,掀起萬丈波濤。

  丹鳳眼,臥蠶眉,身姿偉岸,赤面長髯,胯下赤兔馬,手持偃月刀,過五關,斬六將,單刀赴會,水淹七軍!

  「家住蒲州在解梁,身高丈二有餘長。」

  「丹鳳眼裡噙雙珠,臥蠶眉下火連光——」

  戲台上,黑棺前,一聲驚雷戲腔倏然盪開,如古松裂冰澗,似沉雷碾青石,既有花臉的雄厚,又不乏老生的清剛。


  而比這戲腔更振奮人心的,是半空中舞得如龍探爪般的偃月刀。

  「斂鋒靜聽溪漱玉,懸壁空懸月——照——膽——!」

  白淵戲腔念白,手持關刀,最後三個字唱的是節節高、樓上樓的板式。

  他踏著急急風的拍子,從戲台一側「出將」的門帘處走出,龍行虎步,氣宇軒昂。

  雖台下空蕩,並無一位看客,但白淵並不在意,畢竟他這場戲,只唱與師父一人聽。

  白淵持關刀,自右上向左下唰地斜斬,迅如雷霆,刀鋒過處,台上燭火噗噗噗連滅三盞。

  劈山式!

  突的鷂子翻身,刀鋒貼地掃過,摩擦出刺目耀眼的火花,刀痕好似翻江倒海的蛟龍。

  攬海式!

  緊接著,大刀在身後各轉三圈,原本只是道具的偃月刀卻逐漸有了分量,八十一斤重的兵器舞得滴水不漏。

  舞刀式!

  刀勢積蓄已足,似長江疊浪,重雲翻滾,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白淵一躍騰空,大刀在脊背翻滾一圈後猛地砸向地面。

  一道恐怖的刀痕蜿蜒而出!

  而這時,白淵的戲腔也攀升到了極致,如剛中裂帛,氣沖霄漢。

  「胯下赤兔胭脂馬,手持青龍偃月鋼。」

  「萬馬營中稱上將,何人不知關——雲——長——!」

  嗡!

  他收刀挺身,一手輕轉刀柄,讓刀鋒震顫似龍吟,一則做撫髯狀。

  單掌推髯口拖刀亮相!

  自始至終,白淵都眸光微闔,似睜非睜,丹鳳眼睥睨群雄,這並非關公睡著了。

  而是戲行有句老話。

  關公不睜眼,睜眼要殺人。

  若是怒目圓睜,便必須要關刀見血,白淵雖只是唱上一小段,卻依然遵守著這個規矩。

  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白淵的額頭已微微冒汗,手臂頗為發麻。

  而隨著這口氣吐出,他這魁梧雄壯的身形也眨眼間回歸原本清瘦高挑的模樣。

  白淵伸手抹亂面上的關公臉譜,緊接著脫下戲服,摘掉髯口,將道具放回原本位置上。

  這才跪下給黑棺恭恭敬敬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禮。

  隨後洗去妝容,出門將發喪的隊伍叫了進來。

  棺蓋緩緩落下時,白淵還在走神。

  他盯著那道逐漸變窄的縫隙,瞧見師父稀疏的白髮貼在枕頭上,像落了層沒掃乾淨的雪絨。

  下意識起身想伸手替熟睡的師父拿下雪花,可恍然回過神來,尷尬地縮回手,愣愣望著最後一絲光線被厚重的木頭擋住。

  直到「咚」的一聲悶響在空曠的戲台上迴蕩,也像砸在他心頭,棺與蓋之間的縫隙完全閉合,終於看不見師父安詳的面容了。

  以後也看不見了。

  直面白淵的,只有很大一枚黑底紅漆的奠字與兩根正在燃燒的蠟燭。

  他悲從心來,突然想哭。

  剛才還只覺得悵然若失的少年,卻在棺木蓋上的一剎那,突然淚奔,跪坐在蒲團上嚎啕大哭起來。

  …………

  雨停時,檐角還在滴水。

  棺木下葬,發喪隊伍也早已散去。

  屋內,香爐里的殘燭歪歪扭扭燃著。

  煙圈裹著濕冷空氣往上飄,撞上腐朽梁木,散成迷濛細霧。

  白淵關了師父的破敗老舊、除了他倆外早已沒人的戲班。

  他手中提著一口大匣子站在山口時,沒散盡的晨霧還順著石階往下淌。

  白淵回頭看了最後一眼戲班。

  那新立牌位前的油燈明明滅滅,香灰簌簌往下掉,像是誰在無聲地揮手。

  「師父,我回家了,有事託夢聯繫吧。」

  「真走了啊!」

  白淵對著空蕩的戲台作揖,收回不舍的目光,終於是頭也不回的向山下走去。

  回家了。

  回家。

  第一站,當然去看看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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