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還差最後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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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那頭的值班幹部顯然是被從被窩裡挖出來的,聲音還透著懵。

  「陳科長,這都幾點了,查九八年的老黃曆?」

  「對。」

  「……明兒一早行不行啊?」

  「不行!!今晚你就得登記值班接收,明早九點前,必須反饋這文件存沒存檔。」

  對方急了:「哎喲我的親哥,我就是個值班看大門的,上哪給你找檔案員去?」

  「不用你找,你只管登記。」

  對面卡殼了。

  過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那我登記啥啊?」

  陳雪峰捂住話筒,轉頭看王超賢。

  王超賢頭都沒抬:「登記接收時間、來電單位、事項,還有經辦人。」

  陳雪峰原話扔了過去。

  聽筒里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陳科長,我多嘴問一句,咱們市里最近是不是特別流行『登記』這倆字?」

  「對,」陳雪峰一本正經,「相當時髦。」

  咔噠,電話掛了。陳雪峰順手抓起筆,把通話時間一秒不差地填在記錄本上。

  王超賢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牆上那張密密麻麻的時間軸上。

  西嶺礦區,柳河鎮,城南三期。三條原本平行的線,現在終於有了交匯的苗頭。

  但還差最致命的一環——正文。

  只要正文浮出水面,孫守成當年簽的那一筆,到底是按流程「閱辦」,還是拍板「批准」,就能分得一清二楚。

  程序,還是責任,天壤之別。

  有人大半夜急吼吼地把孫守成拉下水,圖什麼?圖的就是把政府這條線攪黃。

  王超賢沒打算替孫守成擋刀。他一個正科級,想擋也擋不住市長級別的暗箭。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把捅過來的刀子,一把把貼上編號,擺在明面上。

  晚上十點二十。市委大樓安靜得能聽見風聲,陸建章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市委辦副主任推門進來,步子放得很輕:「陸書記,高書記剛才去了趟市醫院。他給醫院下了死命令,要求每兩小時向政法委報送一次馬會青家屬病房的動態。另外,宣傳部那邊也接到了指令,要求發輿情風險提示。」

  陸建章手裡正捏著王超賢送來的那份時間軸框架,視線在紙面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條斯理地問:「醫院給紀委報嗎?」

  「醫院說,兩邊都報。」

  「嗯。」

  陸建章把紙條放下。

  「你用市委辦的名義通知醫院。從現在起,所有涉及證人、關鍵經手人、舉報人以及他們家屬的安全事項,由公安和紀委同步掌握。至於政法委,可以了解總體安全情況,但不允許直接調取談話對象病房的具體細節。」

  副主任手裡的筆刷刷記下。

  「還有,通知公安局長,明早八點來我辦公室。」

  副主任愣了一下,試探著問:「高書記……需要參加嗎?」

  「不參加。」

  這三個字落地,副主任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帶了點錯愕。

  公安歸政法委管,繞開高書記直接找公安局長,這信號可太刺眼了。

  陸建章迎著他的視線,語氣平淡得像在拉家常:「公安局長是市政府組成部門的負責人。我這個市委書記,找他了解一下幹部家屬的安全保護工作,有什麼問題嗎?」

  副主任趕緊低頭:「沒有問題。」

  「那就去通知。」

  門關上後,陸建章將那份材料翻到最後一頁。

  頁腳處,王超賢用鋼筆添了一行小字:

  「1998年9月137號文件存在多系統平行留痕,建議以原始正文及傳閱單定性,不以目錄代替責任。」

  陸建章盯著這行字,反反覆覆看了兩遍。

  這年輕人,通篇沒替孫守成說半句開脫的好話,卻刀刀見血地扎在了要害上。

  「不以目錄代替責任。」

  這不僅是給孫守成留了一絲清白,更是給辛來市委立下了一道規矩。

  陸建章剛把材料合上,桌上的紅色座機響了。

  是寧州市紀委二室副主任韓兆林。

  「陸書記,這麼晚打擾。趙維松同志在這邊提出,辛來市委在專項核查中存在『先定人、後找證』的傾向。他情緒比較激動,強烈要求和王超賢當面對質。」

  陸建章聲音波瀾不驚:「寧州紀委是什麼意見?」

  「我們當然不安排對質,一切先看材料說話。」韓兆林話鋒一轉,「不過,趙維松拋出了一個新情況。他說,他手裡掌握著孫守成同志當年簽批城南三期資金統籌的直接證據。」

  陸建章端茶杯的手懸在了半空。

  「什麼證據?」

  「他說,原件就壓在辛來市政府辦的檔案里。」

  陸建章的目光再次落向桌上那份時間軸。

  「政府辦的相關檔案,今晚已經封存了吧?」韓兆林問。

  「辛來市紀委剛報過來,正在貼封條。」

  「陸書記,有個情況我得提前跟您通個氣。」

  韓兆林壓低了聲音,「趙維松強烈要求,寧州紀委必須派人明早趕赴辛來,現場調取政府辦檔案。他的原話是,『辛來本地紀委目前不宜單獨接觸這些核心材料』。」

  陸建章笑了笑,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我們隨時歡迎寧州紀委的同志來指導工作。」

  韓兆林在那頭頓了頓:「那辛來這邊的動作……」

  「照常封存。」

  陸建章一字一頓,「原件誰也不能先動。等寧州的人到了,大家當著面,一起開。」

  掛斷電話,陸建章的手在話筒上按了許久。

  趙維松的反撲來得比預想中更猛。

  而高振庭,也在底下暗暗使勁。

  這兩人,一個往上通天告御狀,一個往下施壓抓維穩。

  路數南轅北轍,目的卻殊途同歸。

  他們都在試圖癱瘓辛來本地的核查程序。

  陸建章扯過一張便簽紙,拔出鋼筆,刷刷寫下五個字:

  明早常委會。

  想了想,又在下面重重補了一行:

  先定政治紀律。

  ......

  第二天清晨,七點半。

  市政府辦文書室的走廊里,冷嗖嗖的。

  門前齊刷刷站了六個人。

  市紀委的小許,政府辦主任胡寶森,市檔案局的業務科長,市委辦督查室的周芮,外加兩個打哈欠的封存見證人。

  大門緊閉,交叉貼著兩道醒目的白底黑字封條。

  那是昨晚連夜貼上去的。

  小許抬腕看了眼表,聲音清冷:「寧州市紀委的同志預計八點四十到。在此之前,封條任何人不得觸碰。」

  胡寶森搓著凍得有些僵的手,一臉苦相:「許科長,咱們文書室早上可是要正常收文的。這門一鎖,今天的文件往哪兒送啊?」

  「臨時收文點已經設在隔壁小會議室了。」

  「那公章呢?」胡寶森追問。

  「昨晚沒封嗎?」

  「收文章是沒封,可領導批示章全鎖在裡頭了啊!」

  小許轉頭,目光直直地盯著他。

  胡寶森被盯得發毛,趕緊找補:「咳,那個……備用章應該也能湊合啟用。」

  站在一旁的周芮翻開本子,刷刷記了一筆。

  胡寶森眼角一抽:「周主任,這雞毛蒜皮的事兒您也記?」

  周芮頭都沒抬:「督查記錄,如實反映。」

  胡寶森無奈地苦笑起來:「我說各位,咱們辛來現在是不是魔怔了?滿大街都在搞登記,我真怕哪天去上個廁所,門口都有人遞個本子讓我簽字畫押。」

  「這個你大可放心,紀委目前還沒這項業務安排。」

  周芮合上本子,幽幽地補了一刀:「紀委不管,但後勤處為了節約手紙,沒準真幹得出來。」

  走廊里響起幾聲壓抑的輕笑,誰也沒敢笑出聲。

  文書室外的空氣原本繃得像拉滿的弓弦,不過這兩句不咸不淡的調侃,倒是讓胡寶森搓手的頻率慢了下來。

  八點十五分。

  公安局長田樹平準時踏進市委大樓。

  田樹平今年四十七,老刑警出身,一路摸爬滾打坐到了局長的位置。

  名義上,公安局是政府的組成部門;但實際上,政法口一直攥在高振庭手裡。

  今天陸書記單點他來匯報,還特意把高書記撇在門外。

  田樹平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事兒一旦傳回政法委,肯定要掀起一陣妖風。

  但一把手召見,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不來。

  進了辦公室,陸建章連句客套的寒暄都省了,開門見山:「馬會青家屬的保護工作,是誰安排的?」

  田樹平站得筆挺:「報告陸書記,是紀委那邊協調,治安大隊直接執行的。我昨晚接到匯報後,第一時間給局裡補了正式手續。」

  「現場誰在盯?」

  「治安大隊副大隊長,石磊。」

  陸建章微微前傾身子:「政法委那邊,是不是要求醫院每兩小時匯報一次病房裡的動靜?」

  田樹平呼吸一滯,斟酌了一下用詞:「醫院確實向局裡反映過這個情況。」

  「那你們公安是怎麼處理的?」

  「我給現場民警下了死命令,只准報安全情況。」

  田樹平咬了咬牙,索性把話挑明,「至於病人的診療情況,或者跟誰說了什麼話,一字不許往外漏。」

  陸建章沒說話,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被市委書記這麼盯著,田樹平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硬著頭皮補了一句:「陸書記,咱們派人去,是保護家屬安全的。病房……不是搞監聽的情報點。」

  陸建章終於點了點頭。

  「很好。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寫進你們公安局的工作記錄里。」

  田樹平暗暗鬆了半口氣。這算是拿到市委的「尚方寶劍」了。

  「還有一件事。」

  陸建章語氣加重了幾分,「近期,凡是涉及舉報人、關鍵經手人、紀委談話對象以及他們家屬的安全保護工作,全部由你們公安局按法定職責獨立辦理。沒有正式公函,不接受任何單位口頭調人、調記錄、調監控。」

  「明白!」

  「政法委統籌全市維穩,這是他們的職責。」

  陸建章盯著田樹平的眼睛,「但是,絕不允許越過公安局,直接插手調取個案的現場資料。聽清楚了嗎?」

  田樹平喉結滾了一下。

  這話,等於是讓他直接去頂高振庭的牛。

  他沒敢馬上接腔,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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