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鐵皮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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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超賢沒急著去范長庚那兒,而是先回了趟自己辦公室。

  辦公桌上躺著一份市委辦剛下的通知。

  薄薄一頁紙,字數不多。

  核心意思就倆:趙維松外出期間,市政府經濟盤子由孫守成市長代管;

  城南三期、柳河鎮一期、西嶺礦區這三個燙手山芋,按原機制接著滾。

  真正壓秤的是最後兩句——「各單位不得擅自擴大核查範圍,不得向無關人員泄露材料。」

  王超賢掃完,隨手把文件壓在玻璃板底下。

  字面上沒提上午的書記辦公會,但該透的底全透了。

  趙維松人不在辛來,看這架勢,十天半個月也未必回得來。

  桌上的紅色座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王超賢抄起話筒:「超賢。」

  郭明達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發沉:「郭書記。」

  「趙維松去寧州市紀委了。」

  王超賢握著話筒的手稍微緊了緊:「主動說明情況?」

  「不止,還反映了咱們市的核查程序有問題。」

  「點我名了?」

  「點了。」

  郭明達在那頭冷笑了一聲。

  「三條罪狀,越權取證,選擇性核查,借舉報打擊本地經濟幹部。」

  王超賢沒吭聲。

  趙維松這是把水攪渾,把事實之爭變成程序之爭。

  只要上面開始查程序,下面的案子就得慢下來。

  一慢,他就有時間在外面補爛帳、對口徑。

  「上面什麼態度?」王超賢問。

  「讓市里報送程序材料。」

  郭明達頓了頓,「你個人也得出一份書面說明,記住,只寫三樣:職權依據、工作流程、材料來源。客觀陳述,半個字都別評價趙維松。」

  「明白。」

  正事說完,郭明達的話音停了大概兩秒,再開口時,帶了點不易察覺的鋒芒:「城建館的檔案,拿回來了。」

  王超賢順手撈起桌上的簽字筆,拔開筆帽:「有缺漏?」

  「缺了整個投資測算附件。」

  王超賢沒接茬,等著下文。

  「盒子裡有張借閱卡,經辦人鄭文魁,批准人馬振河。歸還那一欄,是空的。」

  「不止這些。」

  郭明達補充,「檔案有明顯的換頁和重新裝訂痕跡。」

  「總共缺了多少?」

  「五十八頁文件,外加三張圖紙。」

  王超賢手裡的筆頓在紙面上,洇出一個小黑點。

  這可不是什麼借閱未還,這是有人把整套檔案給拆了重洗啊。

  「還有個情況。」

  郭明達的語氣越發耐人尋味,「去年十月份,范長庚陪鄭文魁去過一趟城建檔案館。不過老范沒進庫房,在外面走廊干坐了四十多分鐘。」

  王超賢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緊閉的辦公室門。

  門外靜悄悄的。

  范長庚前腳剛讓林曉菲帶話叫他過去,郭明達後腳就把底牌透了過來。

  「郭書記,需要我怎麼配合?」

  「你該怎麼談就怎麼談。」

  郭明達交了底,「別主動點他,也別誘導。我們現在得看看,他這個時候找你,到底想幹什麼。」

  「用我留錄音嗎?」

  「不用,犯不上搞那些小動作,你正常做工作記錄就行,談完給我個准信。」

  掛了電話,王超賢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的縫隙出了一會兒神。

  去年陪鄭文魁去檔案館,昨晚又匿名給他遞檔案編號。

  這老范,到底坐的是哪條板凳?

  想了半分鐘,王超賢揉了揉眉心,乾脆不想了。

  在機關里混,最沒意義的事就是去猜別人的動機。

  動機這玩意兒藏在肚皮里,誰也看不透,但做過的動作,總會留下痕跡。


  他把桌上的通知收進抽屜,順手拿起工作記錄本。

  臨出門前,按了下桌上的內線。

  「雪峰,過來一下。」

  沒十秒鐘,陳雪峰就推門進來了:「王局,吩咐。」

  「我去趟老范那兒。」

  王超賢一邊往外走一邊交代,「掐著表,十五分鐘後,你到他辦公室門口等著。別敲門,也別進去,就在走廊杵著。」

  陳雪峰愣了愣,馬上壓低聲音:「有硬茬?」

  「可能會有材料交接。」

  王超賢沒多解釋,「嘴嚴點,別聲張。」

  「懂。」

  到了范長庚辦公室門口,王超賢敲了兩下門。

  裡面傳出一聲慢吞吞的「進」。

  推門進去,范長庚正四平八穩地坐在辦公桌後頭。

  稀奇的是,今天他那把紫砂壺沒擺出來,桌上乾乾淨淨的,正中央赫然放著一個綠色的舊鐵皮文件盒。

  盒子不大,四個角都磨掉了漆,露出裡面生鏽的鐵皮,那把小銅鎖倒是還掛在上面。

  王超賢拉開椅子坐下,隨口調侃:「范局,今天沒泡好茶?」

  「喝不起了。」

  范長庚撩起眼皮瞥他一眼,「現在這樓里,放個屁都得登記。我怕你喝完我這兒的茶回去鬧肚子,郭書記帶人來把我茶葉罐給封了。」

  王超賢接得順溜:「一般茶葉享受不到這待遇。」

  「隔夜茶能啊。」范長庚哼了一聲。

  倆人誰都沒笑,辦公室里透著股說不清的乾澀。

  范長庚沒再廢話,伸手把那個鐵皮盒子往前推了推,推到桌子邊緣。

  「王局,我想請個假。半個月。」

  「怎麼了?」

  「老毛病,腰疼得坐不住。」

  「去醫院看過沒?有條子嗎?」

  「沒去。」

  「沒條子批不了病假。」王超賢公事公辦。

  「那就請事假。」

  「事假也得寫明具體事由。」

  范長庚長嘆了一口氣,往椅背上一靠:「我說王局長,在你手底下請個假怎麼比要飯還難?」

  「人事制度又不是我定的。」

  「但你拿它卡人卡得熟啊。」

  王超賢不為所動,翻開手裡的記錄本,拔開筆帽:「范局打算去哪歇著?」

  「省城。」

  「去幹什麼?」

  「看閨女。」

  「具體住址報一下。」

  范長庚渾濁的老眼一瞪:「怎麼著?我請個假還得把我閨女家門牌號交代了?」

  「半個月的事假,超出我的權限了,我最多只能簽個黨組意見。」王超賢看著他,目光清明,「後續還得報市委組織部備案。緊急聯繫人、去向地址、聯繫電話,缺一樣人家都不收。」

  范長庚不吱聲了,就這麼定定地看著王超賢。

  王超賢也不躲,由著他看:「范局,這假您要是真想請,咱們現在就走流程填表。要是沒打算走,那咱們就聊點正事。」

  僵持了幾秒,范長庚忽然咧開嘴笑了,臉上的褶子全擠到了一起。「郭明達剛給你通氣了吧?」

  「郭書記每天要打的電話多了。」

  「點我的名了?」

  王超賢把記錄本一合,啪的一聲輕響:「范局,您今天叫我過來,到底是為了請假,還是為了套紀委的話?」

  范長庚收起笑,慢慢坐直了身子。「都不是。」

  「那是為了什麼?」

  范長庚伸出乾枯的手指,在那個掉漆的鐵皮盒上敲了兩下。「交班。」

  王超賢的目光落在盒子上,手沒動。「交什麼班?」

  「舊項目的工作材料。」

  范長庚咬字很重,像是在撇清什麼,「先聲明,這不是私底下交給你王超賢個人的。我是作為原發計委的老人,正式移交給現任發計局黨組。」


  聽到這話,王超賢才正眼端詳起那個盒子。

  「裡面裝的什麼?」

  「西嶺礦區的舊底帳,城南三期項目的評審底稿。」

  老頭頓了頓,拋出最重的一塊磚,「還有,柳河鎮一期協調單的複寫聯。」

  王超賢盯著他:「原件?」

  「有些是工作底稿,有些是當年留存的複寫聯,正式蓋章的文件多數是複印件。

  」范長庚看著王超賢警惕的眼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放心吧王局長,我老范還沒老糊塗,干不出私藏一柜子紅頭文件原件那種掉腦袋的事。」

  「哪弄來的?」

  「這些年,一點一點攢的。」

  「早不交晚不交,為什麼偏偏是今天?」

  「因為趙維松跑去寧州了。」

  范長庚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種看透官場生死的涼意,「他這一去,不管最後能不能囫圇個兒回來,開局肯定得先咬人。不咬出一地雞毛,他自己就脫不了身。我算過了,他第一個得咬郭明達,第二個就是咬你,第三個,八成要把孫市長也拉下水。」

  「那您老人家呢?」王超賢問。

  「我算老幾?他咬誰也輪不到我這號邊緣人物。」

  「范局太謙虛了。」這句不咸不淡的嘲諷,范長庚全當沒聽見。

  他轉頭看向窗外。樓下大院裡,不知道誰推著輛破自行車走過,車鈴「叮」地響了一聲,脆生生的。

  過了足足半分鐘,范長庚才把頭轉回來,目光直勾勾地對上王超賢。

  「你其實一直憋著想問我,去年十月份,我為什麼跑到城建檔案館的走廊上,乾巴巴地坐了四十七分鐘,對吧?」

  王超賢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承認,也沒否認。

  范長庚搖著頭笑了笑,似乎挺佩服:「你小子是真沉得住氣。怎麼著?郭書記交代過,讓你別主動點我?」

  王超賢翻開記錄本:「今天是正常的工作談話。原則是,我只記錄您主動說明的情況。」

  「行,夠規矩。」范長庚點點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我就主動說明一下。」

  他的手重新搭在那個鐵皮盒上,像是在撫摸一件老古董。「去年十月,鄭文魁突然跑來找我。他說城建館那邊有一份咱們發計委當年移交過去的舊項目,目錄好像對不上,非拉著我過去幫忙認認材料。」

  「您就真跟著去了?」

  「去了。」

  「為什麼去?」

  「因為我想看看,他到底在急著找什麼。」范長庚冷哼了一聲。

  「但您沒進庫房。」

  「李勝利那老狐狸找了個藉口,死活不讓我進。我就在外面坐著。鄭文魁一個人在裡面待了四十七分鐘。等他出來的時候,兩手空空,什麼都沒拿。」

  王超賢手裡的筆沙沙作響,在紙上端端正正地寫下:四十七分鐘。

  「既然他什麼都沒拿,您憑什麼斷定他動過檔案?」

  范長庚眯起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天下午:「因為他出來的時候,右邊袖口上蹭了一點藍色的章油。咱們市里,只有城建檔案館的專用借閱卡,蓋的是藍色核驗章。他那天根本不是去『認材料』的,他要麼是去補了什麼東西,要麼,就是去抽了什麼東西。」

  王超賢抬起頭,眼神銳利起來:「這麼大的事,您當時為什麼不往上報?」

  「往哪報?報給誰?」

  范長庚反問,「紀委嗎?那時候郭明達調來辛來才不到半年,腳跟都沒站穩。我把這事捅上去,萬一他接不住,被下面這幫地頭蛇給生吞了,我老范不就成炮灰了?」

  「那為什麼現在肯拿出來了?」

  「因為火候到了。」

  范長庚乾癟的嘴唇動了動,「李勝利腦溢血躺進了醫院,鄭文魁急得亂了陣腳,連趙維松都兜不住,直接跑去了寧州。」

  老頭頓了頓,目光複雜地打量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快兩輪的年輕局長。「當然,還有一個原因。」

  王超賢沒接茬,耐心地等著下文。

  范長庚嘆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因為我看明白了,你這小子,接得住。」

  這話聽著不像溜須拍馬的恭維,也不像是窮途末路的投誠。

  倒更像是一個在泥潭裡裝死裝了大半輩子的老機關,在臨近退休的時候,終於給自己那點可憐的良知找了個體面的台階。

  王超賢沒接他這份人情。

  他只是平靜地把那頁記滿了信息的紙翻過去,露出嶄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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