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程序這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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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超賢沒順著這話往下接。

  樓梯口正對著半開的窗戶,初冬的冷風直往領口裡灌,把高振庭吐出的煙霧吹得七零八落,卻怎麼也吹不散那股子嗆人的菸草味。

  高振庭就那麼看著他。

  王超賢不動聲色地把手裡的公文包換到左手:「高書記,沒別的事我先回局裡了。」

  「急什麼?」高振庭慢條斯理地問。

  「會議紀要出來前,發計局還得把清單底稿再核一遍。」

  「機關里人太多了,不缺我一個。」

  高振庭又笑了,這次連眼底那點客套都沒了。

  「你以為陸書記今天把政法口往外挪了半步,就能把局面穩住?」

  「我沒這麼想。」

  「那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中午吃什麼。」

  王超賢面不改色,甚至還補了一句,「食堂要是還有土豆燉白菜,我打算少打一勺。」

  高振庭伸手把剩下的半截煙摁死在窗台的鐵皮盒裡,語氣有點發沉:「王超賢,你裝糊塗比裝明白還招人煩。」

  「我是真餓了。」

  正說著,樓下傳來雜沓的腳步聲。

  市委辦的兩個小年輕抱著一摞材料快步上來,猛地撞見這兩位,腳步硬生生慢了半拍,趕緊貼著牆根打招呼:「高書記,王局。」

  高振庭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王超賢側了側身,把道讓出來。

  等那倆人走遠,高振庭沒再搭腔,徑直轉身上了樓。

  王超賢往下走。

  他不想在這樓梯口爭個口舌之快。

  贏了嘴,輸的是分寸。

  剛才那番話,高振庭的重點根本不是威脅,而是點明了他看得很透。

  工人工資直達、檔案覆核、舉報人報警、材料繞開本地技術室……這幾步棋單拿出來都不算大,可一旦串起來,切斷的就是辛來舊秩序的走線。

  高振庭護的不僅是趙維松,更是他手裡那套用慣了的處置邏輯——先靠基層協調,再用信訪穩控,屬地出面勸解,私下談妥條件,最後蓋上一句「為了大局」的萬能戳。

  而王超賢現在乾的,就是把這「大局」倆字掰碎了,讓每一筆爛帳、每一次施壓都進表、進檔、進紀要。

  高振庭有反應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反應得未免太快了些。

  這只能說明,有人比他更急。

  王超賢剛邁進發計局大院,就瞅見陳雪峰在辦公樓門口來回溜達。

  一見他,陳雪峰趕緊迎上來:「王局,專題會開得怎麼樣?」

  王超賢沒答,反問:「食堂還有飯麼?」

  陳雪峰愣了一下,下意識回道:「有啊,土豆燉白菜。」

  王超賢腳步一頓,瞥了他一眼:「你們是不是提前串通好的?」

  陳雪峰沒憋住,樂了:「還剩小半盆呢。大師傅說領導開會肯定回來晚,特意給您留的底子。」

  「他這是關心領導,還是清庫存?」

  「兼而有之吧。」

  兩人一前一後往樓上走,陳雪峰湊近了些,壓著嗓子問:「匿名信的事,會上提了?」

  「提了。」

  「怎麼定的?」

  「繼續履職。組織部和紀委按程序核實。」

  陳雪峰明顯鬆了口大氣:「那就是沒停職。」

  「沒停職不代表沒事。」王超賢推開辦公室的門。

  陳雪峰跟著進去,反手把門關嚴實了,這才匯報正事:「剛才政府辦來電話了。馬會青下午要過來,說是核對柳河鎮一期的檔案。」

  王超賢把公文包擱在桌上:「誰通知的?」

  「他自己打的電話。說帶政府辦文書室的一個人一起過來。」

  王超賢拉開椅子坐下,略一沉吟:「讓林曉菲把調閱室準備好。全程登記,只准看核驗過的複印件,原件絕對不能動。」

  「要不要我也在場盯著?」陳雪峰問。


  「要。你代表綜合科,林曉菲代表檔案室。調閱登記做一式三份,政府辦、發計局、紀委各留一份。」

  陳雪峰眼皮猛地一跳:「紀委也給?」

  「專題會剛定的規矩。凡涉及檔案缺失的,紀委同步掌握。」

  「明白了。」陳雪峰點點頭。

  「范長庚人呢?」

  「在他自己辦公室泡茶呢。」

  「叫他過來一趟。」

  沒過十分鐘,范長庚慢吞吞地晃進了門。手裡雷打不動地端著那個掉漆的搪瓷茶缸,杯蓋半掩著,邊緣還沾著兩片泡發了的茶葉梗。

  「王局,找我?」

  「坐。」

  范長庚在沙發上坐定,吹了吹浮茶:「今天市委這會,開得不輕鬆吧?」

  王超賢看了他一眼:「范局消息夠靈通的。」

  范長庚咧嘴一笑,眼角擠出幾道深紋:「我這人腿腳慢,就剩耳朵還好使點。」

  王超賢沒跟他繞彎子,直接把那張「十三件借出未歸還檔案」的清單推了過去,指尖在其中一行點了點:「這上面,有一件是你經手的。」

  范長庚湊過去掃了一眼:「西關排水渠二期。」

  「當年怎麼回事?」

  范長庚慢條斯理地嘬了口茶水:「這活兒不大,但裡頭的帳可不小。那年頭一到雨季就內澇,市里火燒眉毛似的急著往上報項目。這材料是借出去補圖紙的,後來……就再沒見著影兒。」

  「誰借的?」

  「我簽的字。但拿走東西的,是施工方的資料員。」

  「施工方是哪家?」

  范長庚把茶缸蓋子輕輕擱在茶几上,發出「當」的一聲輕響:「金海建設的前身。那時候還叫金海工程隊。」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王超賢沒接話。

  范長庚靠在沙發背上,目光在那張清單上打轉。

  他在發計局混了大半輩子,太清楚這張薄薄的紙意味著什麼。

  上面每一個名字、每一個項目背後,都連著辛來市錯綜複雜的舊帳和人情。

  眼前這個年輕局長查帳,絕不是像沒頭蒼蠅似的亂翻。他是順著缺口在摸線,缺口在哪,水就往哪流。

  范長庚心裡暗嘆,這年輕人最可怕的地方壓根不是膽子大,而是他不貪。不貪功,不貪快,甚至連一句過嘴癮的狠話都不貪。

  這樣的人,你想抓他的錯處,太難了。

  「王局,」范長庚收斂了笑意,「我提個建議,把這西關排水渠的事兒,往後挪挪,放進第二批查。」

  「理由?」

  「潘金海最早可不是什麼礦老闆,他就是個跑運輸、接零活的包工頭。

  西關這條排水渠,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真正搭上市政工程的線。」

  「你有當年的材料?」

  「腦子裡有點印象。」

  王超賢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印象只能用來指方向,當不了證據。」

  范長庚定定地看著他,半晌,失笑搖頭:「你這人,真是一點便宜都不肯占。」

  「便宜占多了,遲早得連本帶利地還。」

  范長庚嘆了口氣:「成吧,我回去翻翻。要是能把當年那份工程隊掛靠協議找出來,我交給你。」

  「走正規的檔案覆核程序交。」王超賢看著他。

  范長庚擺擺手,一臉嫌棄:「放心,我懂。我這老胳膊老腿的,半夜去蹲門縫塞信封,容易抽筋。」

  王超賢沒笑,只是低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范長庚端起茶缸起身,走到門邊時,忽然停住了腳。

  「王局。」

  「嗯?」

  「下午馬會青過來,別把他逼得太狠。」

  王超賢抬起頭:「為什麼?」

  「他這種人,屬泥鰍的。你把他逼急了,他絕不會老老實實倒向你,他會去找第三條縫鑽。」

  「他還有第三條縫?」


  「有。」范長庚聲音壓低了些,「潘金海。」

  王超賢握筆的手微微一頓,沒說話。

  「政府辦的那些筆桿子、大管家,平時誰也不想跟外頭的老闆走得太近。」范長庚把著門把手,「可真到了要保命的節骨眼,手裡有現錢、有車皮、有外地關係的人,可比辦公室里那把破椅子實在多了。」

  「馬會青膽子夠大麼?」

  「他膽子小得很。」范長庚說,「所以他絕對不會主動往下跳。除非……有人把他腳底下墊著的那塊磚給抽了。」

  門咔噠一聲關上了。

  辦公室里重歸安靜。

  王超賢靠在椅背上,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下午馬會青這一趟,名義上是核檔,實際上心思多著呢。他得摸底,看發計局到底掌握了多少東西;他得交差,給趙維松那邊一個說得過去的交代;最關鍵的,他得給自己踅摸一條安全的退路。

  王超賢直起身,拿起座機話筒,撥了檔案室的內線。

  「林曉菲,下午馬會青過來調閱資料。規矩就一條,所有材料只提供核驗過的複印件。」

  「明白。」電話那頭,林曉菲答得乾脆。

  「如果他問原件在哪,你怎麼答?」王超賢考她。

  「按規定封存,不對個人開放。」

  「如果他擺出政府辦副主任的架子壓你呢?」

  「那就請他提供市裡的正式調閱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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