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三線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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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明達看著他,語氣沒起伏:「也一樣。」

  林富祥乾笑了一聲,搓了搓粗糙的手指:「嗬,那我這幾天可挺忙。」

  旁邊做記錄的小許忍不住抬了下眼皮。

  這黑煤窯老闆嗓門大,膽子更肥,敢在紀委書記辦公室里討價還價。

  「郭書記,我還有個要求。」

  林富祥收起笑,身子往前探了探,「這事兒,別把我閨女卷進來。」

  郭明達點頭:「她是發計局的幹部,只按崗位辦事。你的舉報,走的是紀委的單線。」

  聽到這句保證,林富祥撐著膝蓋站了起來:「行,那我放心一半了。」

  「另一半呢?」

  林富祥把乾癟的舊布包往胳肢窩下一夾,撇了撇嘴:「另一半,得看你們紀委敢不敢真往下查。」

  郭明達不僅沒惱,反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你先管好你自己。紀委辦案,不吃激將法。」

  林富祥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我這人粗,嘴笨,有話就直往外禿嚕。得,我說完了。」

  走到門邊,他又停住腳,回頭指了指桌上那盤東西:「郭書記,那磁帶可別放壞了。年頭太久........」

  「局裡有專門的技術人員。」

  郭明達答得四平八穩。

  「那就好。」

  林富祥點點頭,「當年我嗓門就大,錄進去的那幾句,估計還能聽個響。」

  門「咔噠」一聲關嚴實了。

  屋裡重歸死寂。

  小許麻利地拿起證物袋,把磁帶裝進去。

  封口,填單。編號、時間、來源、接收人,格子填得滿滿當當。

  「郭書記,這東西馬上送技術室鑑定?」小許問。

  「送。」

  郭明達頓了頓,「但不走本地公安的技術室。」

  小許筆尖一頓:「那走哪條線?」

  「報上去,走省紀委的技術協查渠道。」

  「那可繞遠了。」

  「遠點好,遠點漏得慢。」

  小許瞬間會意。

  辛來這地界現在就是個四面漏風的破篩子。

  一盤能要命的磁帶,在市里多擱一宿,就多一分被「意外」銷毀的風險。

  他仔細檢查了一遍塑封口,又在登記本底部重重添了一行:雙人簽字,入櫃封存,擇機移送。

  郭明達沒閒著,順手抄起座機撥給王超賢。

  電話一通,半句廢話沒有。

  「林富祥剛交了一盤磁帶。」

  聽筒那邊,王超賢的呼吸明顯停了半拍:「西嶺的?」

  「嗯。」

  「我不問內容。」

  「問我也不會說。」

  郭明達語氣一沉,「但有個事你得心裡有數。西嶺這條線一動,鄭文魁絕對要成熱鍋上的螞蟻。國土局那邊,他短時間內不敢再明著找林富祥的麻煩,但我怕他狗急跳牆,從底檔上下手。」

  「發計局這邊的檔案室上午剛換了鎖,雙人開櫃,借閱也改了規矩。」

  王超賢答得乾脆,「但國土局的檔案庫,我的手伸不進去。」

  「陸書記的手能伸進去。」

  郭明達說,「你去匯報?」

  「我只報城南三期的帳,還有柳河鎮檔案缺失的事。」

  王超賢分得很清,「西嶺這盤磁帶,歸您報。」

  「行。」

  掛了電話,王超賢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的工作記錄本上。

  他拔開鋼筆,在空白處寫下兩個字:西嶺。

  筆尖懸在紙上,停了足足兩秒。

  隨後,他用力劃了兩道,把這兩個字塗成了一團黑疙瘩。

  這條線,絕不能從他手裡往外牽。

  他現在的任務只有兩個:查死專項資金,翻清發計局的舊檔。

  礦權歸紀委,大盤歸陸建章。


  三條線各走各的道,互不搶行,但也絕不能脫節。

  一旦混在一起查,趙維松那幫人立馬就能找到反撲的藉口——扣個「政治圍獵」的帽子,到處喊冤說審計、紀委和發計局串通一氣整人。

  王超賢冷笑了一聲。想抓他的把柄?門都沒有。

  五點二十,門被敲響。

  林曉菲拿著幾張剛打出來的A4紙走進來,眼底的烏青還沒消。

  「王局,97年到99年期間,借出後沒還的原始檔案,一共篩出來十三件。」

  她把清單遞過去,「涉及六個項目。借閱人里,周立群占了四件,呂衛平兩件,范長庚一件。還有三件是政府辦出面協調調走的,剩下三件是鄉鎮直接借的。」

  王超賢接過清單,視線一行行掃過。

  「政府辦協調的那三件,都是誰經辦的?」

  林曉菲翻到第二頁,指了指:「兩件是馬會青。還有一件……是胡慶林。」

  「胡慶林那件,對應哪個項目?」

  林曉菲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西嶺礦區配套道路的前期論證。」

  王超賢抬起頭。

  林曉菲迎著他的目光,沒躲。

  辦公室里只剩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過了好一會兒,王超賢才把清單放平:「拿去複印三份。局裡留底一份,給審計送一份,紀委送一份。格式統一,只列客觀事實,不准加任何判斷性標註。」

  「明白。」林曉菲點頭應下。

  走到門口,她腳步一頓,手捏著門把手沒轉:「王局……我爸今天下午去紀委了。」

  「我知道。」

  「他交東西了?」

  王超賢靜靜地看著她:「我沒問,你也別打聽。」

  林曉菲咬了咬下唇,把話咽了回去:「我懂。」

  「你現在最該乾的,就是把檔案覆核表做成鐵案。」

  王超賢放緩了語氣,「你爸那邊,紀委自然會盯著。你到處亂問,反而容易把他架在火上烤。」

  晚上六點半,市委書記辦公室。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冷風卷著大院裡的旗繩,啪嗒啪嗒抽打著旗杆。

  王超賢把三份清單整齊地碼在陸建章寬大的辦公桌上。

  一份是專項資金凍結明細,一份是檔案缺失清單,最後一份是經手人匯總。

  陸建章戴著老花鏡,看得很慢,半天不翻一頁。

  直到視線落在第三份名單上,他的手指才輕輕敲了敲桌面:「西嶺礦區配套道路,也有檔案借出沒還?」

  「是。」

  王超賢答道,「98年政府辦協調調走的,胡慶林經辦。丟的是前期論證報告和投資測算的附件。」

  陸建章摘下眼鏡,把清單推到一邊:「郭明達下午也找過我了。林富祥交了新東西。」

  王超賢眼觀鼻鼻觀心,沒接茬。

  陸建章瞥了他一眼:「沒去打聽?」

  「沒問。」

  「好。」陸建章微微頷首,「能忍住不伸手,這點很難得。」

  「我要是一碰,線就亂了。」

  「對,線不能亂。」

  陸建章把老花鏡折好,「城南三期是資金線,柳河鎮是檔案線,西嶺是礦權線。這三條線早晚得匯合,但現階段,絕對不能混在一起查。」

  陸建章拉開抽屜,把三份清單妥帖地鎖了進去。

  「明天上午,我開個書記專題會。」

  他靠在椅背上,「只叫孫守成、郭明達、崔國新,還有你。另外讓市委督查室的周芮也來做記錄。」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趙維松不通知。」

  王超賢心裡猛地一跳。

  陸建章繼續說:「不是常委會,不研究處分,也不給任何人定性。只研究一件事:材料保全和風險防控。」

  「那高振庭書記呢?」王超賢試探著問。

  「也不叫。」

  這三個字一出,屋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這絕不是個普通的碰頭會。

  陸建章這是要精準繞開兩條最敏感的神經——趙維松把控著經濟和審批,高振庭捏著政法和維穩。

  如果讓他們提前入局,舉報人和經手人的行蹤,恐怕立馬就不安全了。

  陸建章這人平時看著慢吞吞的,真要下套,口子扎得比誰都緊。

  「那我明天帶什麼材料?」王超賢問。

  「就帶你今天拿來的這三份。」陸建章吩咐,「只列事實,不帶主觀判斷。」

  「明白。」

  正事聊完,陸建章端起保溫杯抿了一口水,眉頭又微微皺了起來。

  「還有個事。蘇蔚來今天往我辦公室打了個電話。」

  王超賢一愣:「她?」

  「打聽辛來資源型城市轉型領導小組的公開資料,還問了走正常程序的公開採訪該怎麼報備。」陸建章看著他,「她沒找你?」

  「沒有。」

  王超賢覺得後腦勺開始隱隱作痛。蘇蔚來那腿傷才剛好利索,家裡怎麼可能放她出來跑新聞?

  但她既然把電話打到了市委書記辦公室,絕對不是閒著沒事幹。

  這姑奶奶肯定是聞著辛來的血腥味了。

  「私人關係,你自己把握。」

  陸建章不苟言笑,「但辛來現在這局面,不適合省報記者到處亂竄。尤其是她。」

  王超賢無奈地點頭:「我會想辦法勸她。」

  「能勸住?」

  王超賢沉默了片刻,苦笑:「難。」

  陸建章沒笑,語氣反而更嚴肅了:「那就換個直白的說法。讓她別為了一個頭條,跑來當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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