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達成一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陸建章沒有接孫守成那句「鍋會燒穿」。

  他從抽屜里取出另一份表,放在孫守成面前。

  「你看這個。」

  孫守成低頭。

  這是一份測算表,密密麻麻的數字,但格式極簡,一目了然。

  左邊列的是近三年礦區生態修復專項資金的撥付總額,右邊列的是經發計局核驗後確認的實際工程量折算價值。

  兩列數字之間,有一個差額。

  最末一欄,用紅筆圈了三個數字。

  「守成同志,你先看這三個數。」

  孫守成低頭。

  前兩個數,他已經在常委會上聽過。

  柳河鎮四個項目撥了一千一百四十萬,現場工程量接近於零;城南三期撥了七百萬,工人工資沒發。

  第三個數,他看了兩遍。

  三千六百萬以上。

  陸建章用筆點了點表格最後一行。

  「這是王超賢按現有項目推出來的保守數。只算生態修復、沉陷治理和轉型專項三塊,不算礦權變更,不算棚改配套,不算銀行墊資,也不算企業欠繳的土地復墾保證金。」

  孫守成抬頭:「這個數偏大了。」

  「偏大?何清源給你的財政表里,去年礦區專項撥出兩千八百萬,形成可驗收工程量多少?」

  孫守成沒說話。

  「不到一千萬。」陸建章替他說了,「剩下的錢去哪了?一部分變成協調費,一部分進了勞務公司,一部分掛在運輸隊帳上,還有一部分,變成你們口中的『歷史成本』。」

  他把筆放下。

  「辛來財政現在是靠拆東牆過日子。可東牆也快沒磚了。你今天保一個潘金海,明天保一個鑫路勞務,後天再保一個鎮裡的假項目。保來保去,最後誰保財政?誰保供暖?誰保職工工資?」

  孫守成靠在沙發上,胸口起伏了一下。

  這話難聽。

  但難聽的,往往是帳本最怕被念出來的地方。

  陸建章繼續說:「你擔心工程停,工人鬧,財政斷。我也擔心。可問題在於,錢已經撥下去了,工程照樣停,工人照樣鬧,財政照樣斷。那我們還妥協什麼?」

  陸建章看了他一眼:「辛來過去的辦法,是拿新錢蓋舊窟窿。蓋一年,窟窿大一圈。再過三年,不用省紀委來,不用審計廳來,財政自己就會塌。到那天,工資發不出,暖氣供不上,礦區職工堵門,你我再開十個常委會也沒用。」

  「建章書記,話不能只這麼講。」孫守成把煙放回煙盒,「辛來不是帳面上的城市。礦區那些人,靠工資活著。你把項目一凍,企業不幹了,包工頭跑了,最後找誰?還是找政府。」

  「所以工人工資不能和工程款綁在一起。」

  陸建章把王超賢那份表翻到第三頁。

  「你看這裡。王超賢提的辦法,財政、勞動局、信訪口聯合核名冊,工資直達個人帳戶。工程款繼續凍結,項目繼續審計。誰欠工資,政府先兜底;誰挪錢,審計和紀委追。這樣,工人不被潘金海拿來當牌,市委也不用給假工程續命。」

  孫守成盯著那一行字。

  財政直達個人帳戶。

  這辦法不漂亮,甚至笨。

  但笨辦法有個好處,錢從政府帳戶出去,進工人帳戶,中間少了幾隻手。

  少一隻手,就少一層油。

  「財政沒錢。」孫守成說。

  「先發工資,後追款。財政局拿出應急盤子,省里我去爭取。城南三期這筆,如果審計查實挪用,相關帳戶凍結後優先返還工人工資。」

  「潘金海不會配合。」

  「那就讓他不配合。」陸建章說,「他不配合,紀委有理由進;他配合,帳就得攤開。兩頭都比現在強。」

  孫守成看著陸建章,半天沒接話。

  這個新書記,來辛來沒幾天,話說得不多。見面會上穩,常委會上也穩。可穩不等於軟。

  有些人拿刀先亮刃,有些人先量骨頭。

  陸建章屬於後者。

  「守成同志,」陸建章把那份表合上,「你是市長,日子怎麼過,你比誰都清楚。我不逼你表態。可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辛來到了這個份上,再拿穩定當蓋子,蓋不住了。」


  他停了停。

  「蓋子下面不是飯,是霉。」

  孫守成終於把那支煙點上,抽了一口,又摁滅。

  「王超賢這小子,手夠黑。」

  陸建章看他。

  孫守成擺擺手:「我不是罵他。一個正科局長,能把帳算到這份上,還能把工人工資和工程款剝開,難怪周省長點他來。換個只會寫材料的,今天常委會上早被趙維松和高振庭按回去了。」

  陸建章沒接這個話。

  孫守成苦笑:「行,建章書記,你贏一半。」

  「一半?」

  「我不攔你查帳,也不再替城南三期說話。」孫守成把舊公文包拿到膝蓋上,拉開夾層,「但你要看辛來真正的底,就不能只看何清源給你的那本帳。」

  陸建章的手停了一下。

  孫守成從夾層里抽出一本藍皮帳冊。

  封面沒有單位名稱,只貼著一張白紙條。

  內部債務測算底稿。

  「這東西,財政局沒進正式檔案。」孫守成把帳冊放到茶几上,「何清源不敢報,我也一直壓著。不是想瞞你,是報上去以後,辛來這頂帽子就摘不掉了。」

  陸建章翻開第一頁。

  上面不是專項資金,而是各類隱性債務。

  城投代墊。

  礦區安置欠款。

  供暖企業拖欠補貼。

  鄉鎮借款。

  歷史工程尾款。

  每一項後面都有數字。

  數字不嚇人。

  嚇人的是加總。

  陸建章翻到最後,頁腳寫著一行手寫字:預計隱性債務合計一億七千八百萬,未含利息。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孫守成開口:「這才是辛來的鍋底。建章書記,你要刮骨,我不攔。但刮到這裡,疼的就不只是潘金海。」

  陸建章合上帳冊。

  「這本帳,還有誰看過?」

  「我,何清源。趙維松大概有數,但沒見過這本。」

  「大概有數?」

  孫守成點頭:「很多債,是他分管經濟線時滾出來的。他不可能不清楚。」

  陸建章把帳冊壓在掌下。

  孫守成又說:「還有一件事,你得提前有數。趙維松在辛來能坐到今天,不只靠潘金海。」

  陸建章看向他。

  孫守成把話壓低了些:「省經貿委那邊,有人一直替他遞話。不是普通處室幹部。城南、柳河這些項目,當年能過省里口子,背後有人點過頭。」

  「誰?」

  孫守成報了一個名字。

  陸建章手裡的茶杯穩穩放著,沒有任何晃動。

  他沉默了大約十秒,才開口:「守成,你今天帶著這本帳來找我,不是來勸我收手的。」

  孫守成沒有否認。

  「你是在跟我說,這件事,要往上捅,得有足夠的分量。不然,捅不穿。」

  孫守成深吸一口氣,靠回沙發背上。

  這是他今天進這間辦公室以來,第一次真正放鬆背脊。

  「建章書記,我對辛來有感情,我不想這座城爛在這裡,也不想自己爛在這裡。」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窗外那幾根廢棄的礦井高架還在,灰濛濛的天襯著更灰的鋼架,辛來的冬天一直是這個顏色。

  陸建章把信封收進公文包,站起來,走到窗邊。

  「守成,你說的那個名字,我記下了。但這件事,先把手頭的帳做實,一步一步來。」

  孫守成出了門。

  走廊里沒什麼人,腳步聲一路走到樓梯口,消失了。

  陸建章回到辦公桌,拿起那份測算表,在最上面空白處用鉛筆寫了一行字,然後拿起電話,撥了王超賢的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接起。

  「超賢,你做的那份測算,城南三期缺口那一欄,再加一個附註。」

  「什麼附註?」

  「柳河鎮棚改補償金,三百二十萬,未到位,列入專項核查範圍。」

  「我把名單擴進去。」

  「嗯。」

  陸建章停了一下,「孫守成今天來了。」

  王超賢沒有多問。

  「知道了。」

  掛了電話,陸建章把那本信封壓在公文包最裡層,扣上鎖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