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紙包不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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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高宏斌被雙規後,他第二次撥打這個號碼。

  上一次,他還在試圖把紅星廠的案子壓在縣一級,定性為「歷史遺留的經濟糾紛」。

  但現在,周成反水,危機已經不是一個量級了。

  宋明理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

  電話被接起來。

  「餵。」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

  「老領導,這麼晚打擾您休息,實在是不安。」宋明理的語氣恭敬到了極點。

  「明理啊。」省政協的那位老領導聲音平淡,「這麼晚打電話,天府市又出什麼新鮮事了?」

  宋明理深吸了一口氣。

  他清楚,面對老領導這種政治高手,再提什麼宋濤的案子,提什麼天宇建工的麻煩,那就太低級了。

  求人辦事,尤其是求大領導辦事,絕對不能說「我遇到了麻煩」,而是要說「大局遇到了麻煩」。

  「老領導,我不是為我個人的事。」

  宋明理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實際上這句話他在撥號之前已經在心裡過了不下三遍。

  「我是在為咱們江東省的招商引資大局擔憂。」

  「今天省委政研室在安南縣調研紅星廠改制,評價很高。這本來是好事。可是,現在下面有一股很不好的風氣,正在借著這次調研,大做文章。」

  電話那頭沒出聲,等著他繼續。

  「九十年代初,省里要求我們膽子大一點,步子快一點。那個時候,為了盤活那些瀕臨破產的國有企業,為了給幾千上萬的工人發一口飯吃,很多基層幹部是冒著極大的政治風險在做事。」

  宋明理字斟句酌,每一個詞都在偷換概念。

  「摸著石頭過河,難免有踩空的時候。有些招商引資的政策,在當時看是破冰之舉,用現在的眼光看,可能就存在程序上的瑕疵。」

  「你想說什麼?」老領導問。

  「我想說,現在有一股政治勢力,正在利用省紀委專案組的調查,把當年改革探索中的挫折和陣痛,無限放大。」

  宋明理的聲音提高了幾分,透著一股痛心疾首,「他們把為了救活企業而做出的變通,統統包裝成利益輸送;把當年那些敢於衝鋒陷陣、主抓改革的幹事型幹部,打成貪腐分子。甚至,個別別有用心的涉案企業法人,為了減輕自己的責任,開始隨意攀咬市裡的領導幹部!」

  宋明理這番話,可謂是極其高級的政治話術。

  他絕口不提天宇建工是怎麼暴力逼迫工人的,他把高宏斌的貪腐、周成的行賄,全部套上了「改革探索」的外衣。

  他甚至倒打一耙,暗示省紀委的高層在藉機搞政治清算。

  「老領導,長此以往,天府市的幹部隊伍人心惶惶啊!」

  宋明理拋出了最後的殺手鐧,「如果誰幹事誰就挨整,誰招商引資誰就要被翻舊帳,那以後誰還敢幹活?外商看到我們連當年功臣都清算,誰還敢來投資?這種『擴大化』的調查,如果被人利用,後果不堪設想啊!」

  良久,電話那頭,老領導輕輕「嗯」了一聲,不咸不淡地說:「明理啊,你這段話,拿到省委經濟工作會議上念一念,底下得鼓掌。」

  宋明理後背滲出一層冷汗:「老領導,我句句肺腑……」

  「行了。」

  老領導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你是我帶出來的兵,你撅什麼尾巴,我能不知道你想拉什麼屎?你跟我扯什麼改革探索,扯什麼保護幹事型幹部?你當省紀委的同志都是吃乾飯的?!」

  宋明理咽了口唾沫,不敢接話。

  「周省長最近在省里幾次會議上都強調過,規範國企改制,程序正義是底線。」

  老領導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

  「你偏偏挑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跟我說有人借題發揮、打擊報復?」

  「明理,你是覺得把水攪渾了,你就能趁渾水摸兩條魚上來?」

  「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

  「你有沒有這個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省紀委現在手裡到底捏著什麼牌。」

  宋明理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老領導雖然退居二線,但省里的消息依然靈通得可怕。


  「天宇建工的周成他向紀委投案了……他可能掌握了一些帳目。」

  宋明理咬著牙,避重就輕,「但那些很多都是企業內部的正常往來,他如果為了立功亂咬,潑髒水……」

  「夠了!」

  老領導再次打斷他,「我不管他是亂咬,還是真有其事。你給我聽清楚了,我可以拉下這張老臉,去省委主要領導那裡走動走動,探探口風,甚至可以提一提『保護幹部積極性』和『防範擴大化』的調子。但是.................!」

  老領導加重了語氣:「前提是,你自己的屁股必須擦得乾乾淨淨!如果省紀委拿出了鐵證,證明你不僅有失察之責,還有貪腐之實,那誰也救不了你!真到了那一步,你就自己把一切扛下來,別把火燒到不該燒的地方!」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老領導的話已經說得再明白不過了:我可以幫你吹風,但我絕不替你兜底。如果證據確鑿,你就得做好犧牲的準備,絕不能牽連到老領導這個派系。

  「擦乾淨屁股……」宋明理喃喃自語。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保險柜前,快速轉動密碼鎖。

  他必須在省紀委找到他頭上之前,把所有可能指向他的物理證據和人事連接全部切斷。

  宋明理蹲在保險柜前,眯著眼把裡頭的東西一件件往外掏。

  他把幾份泛黃的文件攤在寬大的紅木桌面上。

  最上面是一份一九九六年的項目協調會紀要。

  紅頭文件,天府市建委的抬頭。

  第二頁的簽發人那一欄,龍飛鳳舞簽著他的名字。

  宋明理的手指在紙面上慢慢滑過。

  這份文件下面,附著參會人員名單:建委、規劃、財政、國土,七八個部門的一把手都在列。

  他把這份紀要推到左邊。

  這叫集體決策,真要查下來,法不責眾,最多是個當年改革步子邁得太大,政策把握不准。

  他接著拿起一張便箋。

  上面只有他用鋼筆寫的一行字:「關於天宇建工二期用地的審批,請規劃局予以適當照顧,加快進度。」

  宋明理盯著「照顧」兩個字,眉頭微微收緊。

  他把便箋抽出來,放到右邊。

  半個小時的時間,桌上的文件被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堆。

  左邊的,重新碼齊,塞回檔案袋,鎖進保險柜。右邊的,他拿起桌上的防風打火機。

  「啪」的一聲,幽藍的火苗躥了起來。

  紙張邊緣迅速捲曲、變黑,火光映在宋明理深陷的眼窩裡。

  他捏著紙角,直到火苗快燒到指尖,才鬆手讓灰燼落進厚重的水晶菸灰缸里。

  等菸灰缸里的紙灰徹底涼了,他端起來,走進洗手間,倒進馬桶,按下沖水鍵。

  水流的旋渦把一切吞噬得乾乾淨淨。

  回到書桌前,宋明理拿起座機聽筒。

  他先撥了財政局局長老周的電話。

  響了五聲,那邊接了,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

  「老周,我宋明理。」

  電話那頭的呼吸頓了一下,立刻清醒了:「宋市長,您指示。」

  「檔案室那邊,九六年到九八年的卷宗,最近抽時間理一理。」

  宋明理語氣平緩,像是在布置一項再尋常不過的日常工作,「尤其是涉及天宇建工的。當年市里招商引資,對他們是按正常服務企業的口徑走的。有些同志為了推進工作,可能隨手寫過一些指定、協調的條子。那些屬於內部討論的草稿,不嚴謹,就不要留在正式卷宗里了。」

  老周在那邊沉默了兩秒,連聲應答:「明白,宋市長。明天一早我就安排人核查,不規範的材料一律剔除。」

  掛了電話,宋明理又依次撥了建委和規劃局的幾個老部下。

  話術如出一轍,不留任何把柄,但指令清晰。

  最後,他撥通了市建委副主任陶國安的號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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