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七年黑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七年了。

  七年前,他只是個帶著幾十個老鄉在工地上包點小活的包工頭。

  宋明理看中的,正是他懂工程、沒根基、又急著往上爬,扶起來順手,推出去也乾淨。

  周成那時真以為自己撞上了貴人,從小包工頭,到天宇建工總經理。

  西裝換了,車換了,名片也換了。

  可他慢慢明白,自己穿得再體面,也只是宋家父子手裡的一隻白手套。

  工程款繞幾道帳戶,最後進了宋家父子的暗袋;合同上的字、公章上的印、銀行流水裡的經辦人,卻一項項落在他周成名下。

  現在,報應來了。

  周成痛苦地抓著頭髮,腦子裡像是有兩股力量在瘋狂撕扯。

  轉錢?

  在省紀委已經入駐、帳本被封存的情況下,強行動用對公帳戶洗錢到海外,這不僅是職務侵占,這也是頂風作案的洗錢罪!

  一旦被查實,他下半輩子就得在牢里度過。

  不轉?

  宋濤這種衙內,用你的時候叫你老周,不用你的時候,你連塊抹布都不如。

  那個瘋子在國外被高利貸逼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宋明理更指望不上,那位宋副市長現在正忙著給省里遞投名狀,恨不得把所有跟天宇建工有牽連的爛帳都埋進土裡。

  親兒子都能扔到溫哥華自生自滅,他一個白手套算老幾?

  這是一個死局,不管是往前走,還是往後退,都是萬丈深淵。

  周成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拿起手機,通訊錄在屏幕上緩慢滾動。

  那是他在天府市混跡多年攢下的人脈,有酒肉朋友,有利益交換的官員,也有幾個能辦髒事的亡命徒。

  目光最終停留在了一個名字上。

  老張。

  老張是天府市有名的刑事律師,早年是在檢察院幹過的,後來下海開了律所。

  這人不僅業務精湛,更重要的是,他深諳政商兩界的灰色地帶和潛規則。

  周成猶豫了很久,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早上八點半。

  他撥通了老張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傳來老張的聲音:「喂,老周啊,這麼早?」

  「老張,沒打擾你休息吧?」周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想向你諮詢個事。」

  「說吧,這麼早有什麼事情?」

  周成咽了口唾沫:「是這樣,我有一個朋友。做生意的,給領導當了幾年白手套。」

  老張在體制內幹過,後來下海做刑辯律師又幹了十來年,經手的經濟犯罪案子少說上百件。這種「我有一個朋友」的開場白,他就明白怎麼回事。

  「現在老闆的兒子在國外惹了事,逼著他往外弄錢。他不干,老闆那邊就要拿他頂缸。這局……有沒有什麼合法的自保方式?」

  「老周啊。」

  老張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連「朋友」這層窗戶紙都懶得捅破了,「你這朋友,涉案的金額大嗎?」

  「大。」周成咬著牙吐出一個字,「弄不好夠吃花生米的。」

  老張在那頭輕輕嘆了口氣:「法人是他,字是他簽的,事是上面交代的對吧?」

  「對。」

  「這就是個夜壺的命啊。」

  老張一針見血,「老闆在上面有傘,出了事,你這朋友就是第一道防火牆。想活命,靠躲是躲不掉的,靠扛也是扛不住的。」

  「那怎麼辦?難道就在家等死?」周成急了。

  「有一條路。」老張的聲音壓得很低。

  周成的心猛地一跳。

  「如果他手裡有老闆直接指揮的鐵證,能證明他只是個從犯,或者是被脅迫的,他可以爭取寬大處理。」

  老張條分縷析地說道,「但這有個前提。他得趕在紀委或者經偵找上門之前,主動去把事情交代了。這在法律上叫自首,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現,甚至可以免除處罰。」

  「去哪交代?去市局?去市紀委?那裡面全是老闆的人!他前腳進去,後腳證據就沒了,人怎麼沒的都不知道!」


  「所以啊,這就是這局棋最兇險的地方。」

  老張嘆了一口氣,「找老闆的人去自首,那是自投羅網。」

  「那去省里?」周成著急的問。

  「省里門檻多高?你一個下面市裡的商人,連省紀委的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怎麼把材料遞上去?就算遞上去了,下面稍微一運作,案子發回市里重審,結果還是一樣。」

  周成絕望了:「老張,照你這麼說,這是死路一條了?」

  「不完全是。」

  老張頓了頓,拋出了最核心的建議,「他得找到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在體制內有分量的人。能直接通到上面,且跟老闆不對付。最好是有利益衝突,或者正在找老闆把柄的那種。」

  周成愣住了。

  「這叫投名狀,也叫『舉報人保護』。」

  老張的語氣透著一股老辣,「你把證據交給他,讓他去邀功、去當這個反腐鬥士。有了這層政治庇護,你這朋友才能在專案組那裡掛上號,老闆的人才不敢在半路上動他。明白了嗎?」

  「這跟我自己交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

  老張冷笑了一聲,「你自己交,你是犯罪嫌疑人主動投案。聽著好聽,實際操作裡頭,專案組先把你關起來再說。你在裡頭,外面的人要做什麼手腳,你連消息都收不到。但如果有一個體制內的人替你扛旗,性質就變了。他拿著你的材料去省里,是政治功績。他會用自己的關係網幫你做兩件事——第一,把案子掛到省一級,不讓市裡的人截胡;第二,保你的人身安全。因為你是他的功勞來源,你出了事,他的功勞就沒了。你們是利益捆綁。」

  .......................

  電話掛斷了。

  手機里傳來「嘟嘟」的忙音,周成卻仿佛聽到了一線生機。

  找一個跟老闆是死對頭,且能通到上面的人。

  但宋明理經營多年,市裡的大大小小官員,要麼是他的門生故吏,要麼對他忌憚三分,誰敢接這個燙手山芋?

  他想到省紀委的林薇。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不到三秒,就被他自己否了。

  林薇,省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的處長,專案組駐安南縣的負責人。

  林薇手裡攥著高宏斌案的全部線索,如果他把信封里的東西交給她,宋明理的底褲當天就能被扒乾淨。從效率上講,這是最短的路。

  但老張說得明白,你得找一個能跟你談條件的人。

  林薇不是這種人。

  她是辦案的,不是做交易的。

  材料到了她手裡,就是證據,不是籌碼。她不會跟你討價還價,不會替你爭取什麼「戴罪立功」的緩衝空間,程序怎麼走,法條怎麼定,她一條道走到黑,周成在她眼裡不是什麼「關鍵證人」,就是犯罪鏈條上的一個環節。該抓抓,該判判,你主動交代也好,被動落網也罷,量刑幅度上或許有差別,但牢是一定要坐的。

  更要命的是,他根本摸不透林薇背後站著誰。

  省紀委派一個正處級幹部帶隊駐縣辦案,這本身就不正常。按規矩,查一個副處級的縣長,省紀委出個副處帶隊就夠了。省里直接派出一個正處級幹部,能調動經偵支隊配合,繞開天府市紀委獨立行動,連省公安廳的人都給她開綠燈。

  這說明什麼?說明她不是一個人在幹活。她上頭有人在看著,在護著,在給她鋪路。這個人是誰?是省紀委的哪位常委?還是更高?周成不知道,天府市的圈子裡也沒人說得清。

  不清楚對方的底牌,就不能貿然出手。萬一林薇背後那位跟宋明理有某種微妙的平衡關係,他這個小角色送上門去,前腳交了材料,後腳消息就漏到宋明理耳朵里。到時候,他連跑的機會都沒有。

  就在這時,客廳的電視裡正在播放早間新聞。

  「……近日,省委政研室即將赴我市安南縣,就紅星廠國企改制工作開展專題調研。安南縣委縣政府通過制度創新……」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