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大局不能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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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超賢適時地遞上一句:「縣長,名單是財政局和勞動局聯合蓋章的。能把這十二個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塞進去,說明底下的審核環節已經爛了。我建議,暫停撥付,全面倒查名單來源,罪責相關責任人。」

  聽到王超賢的建議,李強的火氣剛發完,理智迅速回籠。

  倒查?

  查誰?

  計經委的主任,縣委辦的主任,還有財政、建設局的科長。

  這一網撒下去,全是紅星廠項目核心部門的人員。

  安南縣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是穩定,是上下一心把省委政研室的調研應付過去。如果這個時候大動干戈,把縣裡搞得雞飛狗跳,萬一有人在背後牽扯的人太多,省委政研組來了,整個體系就癱瘓了。

  縣裡好不容易把紅星廠包裝成一個能拿得出手的樣本,這時候要是自己先把安置名單造假的事捅開,外面會怎麼說?

  安南縣連下崗工人的補償名單都管不住,還談什麼規範化改制?

  李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把情緒壓住。

  「這件事性質很惡劣,必須嚴肅處理。但是,超賢,時機不對啊..............」

  王超賢沒接話,領導說「但是」的時候,前面那半句往往只是鋪墊。

  「孟溪橋今天就在縣裡。下周省里的大部隊就開進來了。」李強嘆了口氣,擺出一副顧全大局的姿態。

  「你私下裡跟下面幾個部門打個招呼,把這十二個人從第一批公示名單里『技術性剝離』。就說手續不全,先壓著。等省里和市裡的調研結束了,等省里和市裡的調研結束,我們關起門來,再慢慢處理。」

  技術性剝離。

  昨天宋明理剛用這個詞壓過李強跟陳遠山,今天李強就活學活用了。

  不是捨不得查。

  是不想在省委政研室和孟溪橋都盯著安南的時候,把這層膿挑開。

  現在,縣裡這幾天連食堂大師傅炒菜都比平時少放鹽,生怕接待環節出紕漏。

  偏偏這時候,安置名單里鑽出十二個「幽靈職工」。若是鬧開,計經委、勞動局、財政局、建設局,甚至縣委辦都要被牽出來。

  李強想先把人摘出去,等風頭過了再處理。

  這也是官場裡最常見的處理方式。

  很多問題先壓住,責任先糊住,等領導走了,大家關起門來各打五十大板。最後通報上寫一句「審核不嚴」,茶杯一端,事情就過去了。

  但王超賢算的是另一筆帳。

  老百姓不管你背後有多少盤算,他們只認,你說到沒說到,做到沒做到。

  信用這東西,攢起來要一年,塌下去只要一張紙。

  若這件事爆出來,王超賢此前在工人大會上拍著胸脯講的那些話,全部作廢。他在老廠區蹲了多少天,跟工人代表談了多少輪,一筆一筆算帳,一條一條解釋安置方案,好不容易把信任建起來。十二個假名字,夠把這些全部推倒。

  「縣長,這口子不能開。」

  王超賢沒有坐下,站在李強的辦公桌前。

  「這不是十幾萬塊錢的問題,這是政治信用破產的問題。我們前面剛把天宇建工那套低補償方案打掉,後面自己人的親戚又鑽進名單里。工人要是知道了,他們會怎麼想?」

  李強的眉頭擰了起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打量著王超賢。

  王超賢跟了他一年了,辦事能力強,腦子活,嘴也把得住。

  李強一直覺得這個秘書出身的年輕人懂規矩、識大體。可今天這個態度,讓他有些不舒服。

  你一個副科級的縣府辦副主任,我代縣長跟你商量,是給你面子。我說先壓著,不是說不查,是說晚點查。你倒好,張嘴就是」不能開」,好像我李強要包庇誰似的。

  「超賢,我什麼時候說過不查?我是說先穩住局面。省里馬上來了,市里也有人盯著。這個時候你把名單問題攤開,外面會怎麼傳?安南縣連安置名單都管不住,還談什麼規範化改制?」

  王超賢沒有退。

  「正因為要爭規範化改制,才不能把問題捂起來。」

  王超賢不管這些,繼續說道:「安南模式的核心,就是『公開透明、聯席監管』。我們報給省里的材料,白紙黑字寫著程序合規。如果連最基礎的安置名單都能塞進假人,那我們的聯席會議制度就是個擺設,是個笑話!」


  李強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王超賢語速放慢,一字一句道:「一旦名單貼出去,被工人發現裡面有幹部親屬,事情就不是內部審核失誤了。那叫欺上瞞下,中飽私囊。」

  李強眼角跳了一下。

  這幾個字太重。

  但他知道,王超賢說的不是危言聳聽。

  紅星廠那些下崗工人,是被天宇建工和高宏斌那套方案傷過一次的人。現在遠航的錢到了,縣裡承諾補償到人、社保接續,如果這個時候冒出十二個「幽靈職工」,他們不會管背後是誰打招呼,也不會等縣裡解釋。

  他們只會認定一件事:幹部又在吃他們的絕戶。

  真鬧到縣政府門口,孟溪橋就在招待所,省委政研室下周就到。

  到時候,誰還能把蓋子捂住?

  可要現在查,李強同樣難受。

  真要動手,先查誰?計經委的張主任跟他共事六年,平時最會配合縣政府的工作,場面上也從不失禮,逢年過節從沒落過。

  縣委辦劉副主任平日裡對縣政府的安排,也一向響應得最快。

  財政局那個科長,上個月剛替他跑了一趟市財政局協調轉移支付的事。

  這些人不是外人,是他李強在安南縣站住腳的根基。

  「事關重大。」李強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掩飾著內心的掙扎,「這樣吧,明天一早開個書記辦公會,或者常委會碰頭商討一下。牽扯到縣委辦的人,總得跟陳書記通個氣。」

  上會商討。

  在體制內,一旦某件敏感的事情被推到會議桌上,往往意味著妥協和扯皮。各方勢力一角力,最後的結果大概率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走漏風聲,讓對方有足夠的時間銷毀社保底單等證據。

  王超賢站在桌前,也是思緒萬千。

  這也是他第一次這麼清楚地看見,李強把「該不該做」和「安不安全」分成了兩本帳。

  剛給李強當秘書那會兒,李強哪有這麼多顧慮,合適就辦,不合理的事就駁回。

  高宏斌剛倒,縣裡亂得像翻了鍋,財政窟窿擺在那兒,工人堵著門喊話,他硬是挺著腰杆子,一個口子一個口子去堵。那陣子王超賢跟他匯報工作,說什麼他接什麼,商量方案說到後半夜也不皺眉頭,拍板拍得乾脆。

  不知道從哪個節點起,變了。

  也許是市里第一次說起轉正的風聲,也許是省里調研通知下來,也許更早,早到李強自己都沒察覺。

  官場上這種事不稀奇。

  升遷是真實的,壓力是真實的,風險也是真實的。一旦頭頂懸了這些東西,人就開始掂量,開始算帳,開始把「做對的事」和「做安全的事」拆開來看。

  「好的,縣長。那我先把名單壓下。」

  王超賢沒有再逼迫,適時地退了一步。

  再頂下去,李強只會覺得他越界。

  李強點了點頭,臉色稍緩。

  「先穩住。超賢,你要明白,大局不能亂。」

  「我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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