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都是來做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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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晚上十點,王超賢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桌上攤著三摞文件。

  最左邊一摞是遠航法務部傳過來的合同修訂稿,中間是縣財政局出的土地出讓金監管方案初稿,最右邊是聯席會議的人員構成和議事規則草案。

  與錢文博對了半個小時的細節。

  王超賢把改完的草案裝進文件袋。

  「錢哥,周六周日我去趟省城,有點私事。」

  「你周末加加班,盯著法務文本的修訂進度。遠航那邊改一版,你對照一版,有任何新增或刪減的實質性條款,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

  「放心,一切有我。」錢文博把文件袋接過去。

  錢文博把瓷杯往桌上一擱,從桌子最底層摸出一個手提,推到王超賢面前。

  王超賢打開一看。

  兩條中華煙,兩瓶茅台,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真絲方巾。

  王超賢臉上帶著疑惑。

  「幾天前你問我上門拜訪長輩帶什麼合適,我就順手備了。」

  錢文博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得很,「菸酒是硬通貨,不掉價,絲巾給女長輩,不挑年齡。」

  錢文博進體制這些年,迎來送往的功夫要比王超賢老練的多。

  光是這個搭配就有講究:給蘇明遠的菸酒,是男人之間的常規禮數;給周玉蘭的真絲方巾,暗紅色,不花哨也不老氣,去誰家都挑不出毛病。什麼都替他想到了,什麼都不用他再操心。

  「多少錢?」王超賢從口袋裡摸出錢包。

  錢文博伸手按住。

  「別。」錢文博擺擺手,「遠航來了之後,底下供銷社和水泥廠排著隊往縣裡送東西。這點東西從招待存貨里劃拉的,我一分錢沒花,你給我錢我還不好做帳。」

  從存貨里劃拉,這話真假摻半。中華茅台有可能是庫存,但那條真絲方巾,安南縣的招待存貨里絕對沒有。八成是那個廠子領導上供給辦公室的紀念品。

  王超賢心裡清楚。但這個人情,他領了。

  「行。回來請你喝酒。」

  ...........................

  周六清晨六點四十,安南縣火車站。

  候車室里的木頭長椅上坐滿了人。

  廣播裡播報著早班列車的信息。

  王超賢掏出手機。

  他翻到蘇蔚來的號碼,按了撥出鍵。

  嘟了三聲。

  「餵?」蘇蔚來的聲音明顯還沒睡醒,含混不清。

  「是我。」

  那頭沉默了一秒。

  「超賢?!」聲音一下子就興奮了,「你幹嘛這麼早打電話,嚇我一跳!」

  「我在火車站。七點十分的車,去省城。」

  然後蘇蔚來的聲音變了,藏不住的雀躍從話筒里溢出來。

  「你來省城?今天?你怎麼不早說!」

  「昨晚忙到十點多,怕吵你睡覺。」

  「那你應該早告訴我,我好準備準備!」

  她急得語速飛快,「我頭髮還沒洗呢,昨天躺了一天,睡衣都沒換...............」

  「你在家等著就行,不用特意準備。」

  「誰說要為你準備了!我是……我是自己要出門買東西!正好順路!」

  王超賢心裡甜蜜蜜的。

  「到了直接來家裡。」

  蘇蔚來像是想到了什麼,停了停,「省人民醫院家屬區,十三號樓。你從火車站出來,坐12路公交到醫學院站,下車往東走五分鐘就到。門口有個傳達室,跟大爺說來找蘇明遠的就行。」

  「好。」

  到了省城,王超賢很容易就找到醫學院站,他按照蘇蔚來說的路線,下車往東走。

  五分鐘不到,一片六層高的紅磚樓出現在眼前。院子裡的綠化修剪得整齊,花壇邊上還種了一排月季,開了幾朵。

  省級醫院的家屬院,條件比安南縣的幹部宿舍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傳達室是一間四五平方的小屋,裡面坐著一個戴老花鏡的大爺,正低頭聽收音機。收音機里放的是評書,播放的是單田芳講著隋唐演義。

  王超賢走到窗口,敲了敲玻璃。

  「大爺,您好。我來找蘇明遠蘇院長。」

  大爺抬起頭,老花鏡後面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

  「姓什麼?」

  「姓王。」

  大爺轉身翻了翻桌上一個破舊的筆記本,上面歪歪扭扭記著幾行字。

  他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行,又抬頭看了王超賢一眼。

  「王超賢?」

  「是我。」

  「蘇家閨女一早打過電話了。十三號樓,左手邊第二個門。」

  大爺把本子扔回桌上,擺了擺手,「進去吧。」

  放行很痛快,沒有盤問,沒有登記,蘇蔚來顯然提前做了充分的準備工作。

  王超賢來到蘇蔚來家門口, 他抬起手,還沒碰到門,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蘇蔚來站在玄關處等他。

  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薄毛衣,頭髮散著,極美,散發著青春的氣息。

  看到王超賢的一瞬間,她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假裝板起臉。

  「你怎麼才到, 可把我等急了?」

  「出站人多,省城的車又多。」王超賢把紙袋遞給她。

  蘇蔚來低頭瞄了一眼,嘴角動了動。

  「茅台和中華?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別人準備的,不花錢。」

  「你也成腐敗分子了。「

  蘇蔚來正要說什麼,目光忽然越過王超賢的肩膀,看向客廳方向。

  她的表情變了。

  「進來再說。」她壓低聲音,一把拉住王超賢的袖子,把他扯到門廊的鞋櫃旁邊。

  客廳里傳來周玉蘭爽朗的笑聲,中間夾著一個年輕男人低沉有禮的應和。

  「我媽叫來的。」蘇蔚來咬著牙,聲音壓得極低,臉色鐵青。

  「誰?」

  「省外辦的方文彬。上一期省委黨校中青班學員,現在外事處當副處長。」

  王超賢往客廳方向看了一眼。

  透過半掩的玄關,能看到沙發上坐著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男人。

  藏藍色西裝剪裁考究,皮鞋鋥亮,髮型一絲不苟。他正側身跟周玉蘭說話,姿態鬆弛又得體。

  茶几上擺著兩盒包裝精美的法式點心和一束百合花,白色的花瓣在日光燈下格外打眼。

  蘇蔚來的手指攥著他的袖口。

  「上周我媽就提過一次,我直接掛了電話。沒想到她今天來這一出。王超賢,我跟你說,這事我完全不知情,你要是……」

  「沒關係的,他是來做客的,我也是來做客的。」王超賢低頭看著她,語氣平得沒有一絲起伏,「走,進去。」

  他彎腰換上門口的拖鞋,提上禮袋,大步走進客廳。

  方文彬第一個注意到有人進來。

  他放下手裡的茶杯,站起身,動作流暢自然。

  周玉蘭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兩人中間。

  「文彬,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安南縣縣府辦的王超賢王主任。蔚來之前在安南採訪的時候認識的。」

  王超賢聽出了措辭的講究。

  蔚來在安南採訪的時候認識的」,性質定性為因公接觸,清清爽爽,不牽扯別的。

  周玉蘭轉過身來。

  「超賢,這是方文彬。他爸爸方永志是省外辦的副廳長,文彬自己在外事處當副處長。去年剛從省委黨校中青班結業回來的。跟蔚來從小就認識,小時候一塊兒學過鋼琴。」

  同樣是介紹。

  給方文彬的四個標籤:副廳長之子、副處長、黨校中青班、蘇蔚來的髮小。

  給他王超賢的兩個標籤:安南縣、縣府辦副主任。

  一個做加法,一個做減法。

  「你好,我是方文彬。」他主動伸出手,笑容乾淨,「周阿姨經常提起你,安南縣的王主任,久仰。」


  王超賢握了他的手。

  「方處長,客氣了。」

  「王超賢?快坐。」

  周玉蘭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文彬是老方家的孩子。今天正好路過,就來坐坐。」

  蘇蔚來氣得把臉扭向窗戶。

  蘇明遠從書房走出來,手裡夾著一副老花鏡。他掃了一眼客廳里的陣仗,目光在周玉蘭和方文彬之間停了不到半秒,眼底掠過一絲無奈。

  他對這個安排顯然事先不知情。

  「超賢來了?路上辛苦。」蘇明遠在主位坐下,沖王超賢點點頭。

  「蘇院長。」

  王超賢把紙袋放在茶几旁,「專程來看您,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客氣了。」蘇明遠瞥了一眼紙袋。

  茶几上他帶來的法式點心和百合花占了大半個桌面。王超賢的紙袋只能擱在茶几腳邊。

  蘇蔚來從廚房端了杯水出來,直接繞過方文彬,走到王超賢旁邊坐下。

  周玉蘭的眼角跳了一下。

  「王主任在安南縣工作?」

  方文彬主動開口。

  」天府市這兩年變化挺大。」

  方文彬身體往後靠了靠,姿態鬆弛,」我上個月陪外事代表團去天府考察,跟市里幾位同志聊了聊。趙彥林書記的思路很清晰,抓工業園區、搞城鎮化,步子邁得不小。」

  直接把市委書記的名字叫出來了。

  」趙書記確實有魄力。」王超賢點了點頭,沒有多接。

  周玉蘭坐在旁邊,嘴角掛著笑,一邊削蘋果一邊聽。

  」對了,王主任認不認識市發改委的劉志遠?去年省委黨校中青班我跟他同期,這人能力很強,三十二歲就干到正科實職,在天府市口碑不錯。」

  又扔了一個名字出來。

  王超賢當然知道劉志遠。

  市發改委綜合科科長,分管項目審批,紅星廠的容積率批文走市規劃局的時候,發改委那邊的立項意見就是劉志遠簽的字。

  但方文彬提劉志遠,重點不在劉志遠本人。重點在」省委黨校中青班」和」同期」這兩個詞。

  」劉志遠我打過交道,確實能幹。」王超賢沒有迴避,也沒有展開。

  」文彬,你在外辦接觸面廣,天府市那邊還有什麼年輕幹部比較出色?」周玉蘭適時遞了個話頭。

  方文彬笑了笑,似乎在回憶。

  」市建設局有個叫孫鵬的,負責城建規劃。聽說今年有望提正科。還有市委辦的周海濤,秘書科副科長,趙書記很看重他。這兩位都是七零後,跟王主任年紀相仿。」

  他看向王超賢,語氣誠懇。

  」天府市這批年輕幹部的勢頭很猛。王主任在安南縣幹得不錯,以後要是調到市里,跟他們打交道的機會多。我要是能幫上什麼忙,儘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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