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硬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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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省人民醫院住院部。

  王超賢早早的出了病房,乘電梯下到一樓,在醫院門口的水果攤上,仔仔細細挑了六個飽滿的橘子。

  昨天蘇蔚來說要兩個。

  兩個是基數,萬一有一個酸的,或者路上不小心掉了一個呢?這叫風險預案。

  他挑了四個。

  四個好像有點太刻意,顯得自己小家子氣。

  乾脆湊個吉利數字。

  六個。

  嗯,六六大順,寓意好。

  王超賢對自己的邏輯十分滿意,付了錢,提著一小袋橘子往回走。

  回到電梯廳,叮的一聲,電梯門開,王超賢因行動不便,最後一個側身擠了進去。

  巧的是電梯角落裡,此刻站著一位儒雅的中老年男人,正是省人民醫院的院長,蘇蔚來的父親蘇明遠。

  他今天特意提早到醫院,準備先去七樓看看女兒的傷勢。

  王超賢身邊,一位大媽正向兒子大聲抱怨:「這省醫院的專家號,真比登天還難!你爸那腿疼了快一年,縣醫院就說是小毛病,開了點止痛藥打發。到了這兒,專家掃一眼片子就說是半月板嚴重磨損,得馬上手術。你說底下那些醫院的水平,真是耽誤事!」

  兒子無奈嘆氣:「媽,省里掙錢多,縣裡掙錢少。縣裡但凡有點本事的醫生,不都想方設法往省城調嘛,留下的能有幾個好的。」

  這番對話,是蘇明遠經常都能聽到的聲音,也是整個公立醫療體系難以根治的頑疾。

  大醫院的虹吸效應,幾乎抽乾了基層的醫療資源,最終導致了看病難、看病貴的死循環。

  他下意識地嘆了口氣,半是自語半是提問地對電梯裡的人說:「都往大醫院擠,可大醫院也看不過來啊。基層留不住人,這個問題,這麼多年也解決不了吶?」

  王超賢聽到這聲感慨,接了話。

  「老先生,您問到根子上了。縣醫院留不住人,表面看是掙得少,根子在財政。縣級財政緊張,醫院必須自負盈虧,這就逼著醫生以業績金額掛鉤。有風骨、有技術的醫生,天天專研業績,沒時間專研技術,自然就往省城走了。」

  蘇明遠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王超賢身上。

  「那依小同志看,這局該如何破?」蘇明遠追問。

  王超賢看著蘇明遠,坦然道。

  「老先生,個人淺見,不敢說破局!「

  「我認為要釜底抽薪,得敢動既得利益者的奶酪。」

  「硬體上,省市財政必須兜底,把縣鄉醫院的設備配齊,解決『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困境。軟體上,要打破人事壁壘,把省城專家的職稱評定和基層服務年限硬掛鉤。比如,在縣醫院踏踏實實帶教三年,培養出一支能打的隊伍,才有資格回省城評主任醫師。這叫利益捆綁,也是責任捆綁。」

  蘇明遠暗自點頭。

  這年輕人的思路,竟與省衛生廳幾份尚未公開的改革草案不謀而合。

  「利益捆綁,說起來容易。真要動省城專家的編制和待遇,阻力怕是能把天捅破。」

  蘇明遠繼續考校。

  「改革哪有不流血的。」

  王超賢笑了,「王安石變法,張居正推新,哪一次不是得罪滿朝權貴?怕有阻力就不作為,那是太平官的做派。真想為百姓辦成事,就得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膽氣和擔當。畢竟,底下的老百姓等不起。」

  「叮——」七樓到了。

  大媽和兒子率先走出,王超賢提著橘子跟在後面。

  蘇明遠也邁出電梯,快走兩步,與他並行。

  「小同志,你在哪個單位高就?」

  「安南縣政府。」

  蘇明遠正想再問,卻見王超賢已停在716病房門前,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蘇明遠停下腳步,心中訝異。

  他竟然是來看蔚來的?

  病房內,蘇蔚來的母親周玉蘭正坐在床邊削蘋果。

  蘇母出身高幹家庭,自身又在省委老幹部局擔任處長,言行舉止間自有一股官氣。

  「進。」


  門被推開,王超賢提著橘子走了進來。

  蘇明遠緊隨其後,順手關上了門。

  「爸?」

  蘇蔚來見到父親,眼睛一亮,隨即又看到王超賢,「你還真來了!醫生不是不讓你下床嗎?」

  蘇明遠,走到柜子旁,放下手裡的保溫杯,指了指王超賢。 」蔚來,這位是?」

  蘇蔚來大方介紹,「安南縣縣府辦副主任。爸,媽,這次在山裡,要不是他,我這次可凶多吉少了。」

  周玉蘭當然知道王超賢。

  女兒被救回來的慘狀讓她心疼不已,大哥周正國更是親自打電話,將安南縣的事情透了底。

  眼前這個年輕人,既是案件的核心人物,也是背著她女兒在山裡跑了一整夜的人。

  出於教養,周玉蘭臉上浮現出客套的笑容。

  「原來是王主任,快坐。」

  「阿姨您客氣了,叫我小王就好。」

  「小王啊,緣分不淺,剛才在電梯裡,咱們可是聊得相當投機。」

  蘇明遠笑著坐下,」你對基層醫療的那些看法,很紮實,不是紙上談兵的人說得出來的。」

  「蘇院長過獎了。在基層待久了,見的問題多,自然想得多一些。」

  「超賢啊,蔚來跟我說了,在山裡那一夜,多虧了你。」

  周玉蘭慢條斯理地開口,語氣溫和得挑不出半點毛病,」阿姨記著這份情。你身上的傷恢復得怎麼樣了?住院的費用走公費報銷通不通暢?安南縣財政緊,基層幹部的待遇保障怕是不太到位。有什麼難處儘管開口,能幫的,阿姨一定幫。」

  這番話說得周到體貼,滴水不漏。

  」謝謝阿姨關心。」

  」傷不重,醫生說躺一個禮拜就差不多了。」

  周玉蘭點點頭,看似隨意地問,「你是哪裡人?父母現在做什麼工作?」

  「媽,您這是查戶口呢!」蘇蔚來不滿地抗議。

  「長輩關心一下,怎麼了?」周玉蘭瞪了女兒一眼,依舊微笑地看著王超賢。

  「老家就在安南縣,父母都是退休工人。」王超賢坦然作答。

  周玉蘭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毫無根基的鳳凰男。

  「工人好,勤勞樸實。」

  周玉蘭的語氣變得官方起來,「不過,體制內這條路,光靠自己單打獨鬥,太難了。很容易吃虧。」

  「媽!」

  蘇蔚來急了!!!!

  「在山裡是王超賢替我擋了棍子!是他背著我走了一夜!您怎麼能這麼說話!」

  「我怎麼說話了?我說的不是事實嗎?」

  周玉蘭臉色一沉,「你這孩子,放著安穩日子不過,非要去那種地方惹是生非,現在還不知道吸取教訓!」

  蘇明遠連忙打圓場:「玉蘭,少說兩句,孩子們身上都有傷。」

  周玉蘭卻不理會,看著王超賢:「小王,阿姨是個直性子,說話不愛拐彎。你是個優秀的年輕人,有膽識,有學問。但現實不是光靠讀幾本古書、喊幾句口號就能擺平的。」

  她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十足:「我們不求蔚來大富大貴,只求她平平安安。小王,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清楚,這次安南縣的事,如果不是她舅舅最後打了那個電話,後果不堪設想。這種靠人脈關係才能換來的『平安』,有一次,不可能次次都有。」

  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眼神卻依舊鎖定王超賢:」你是個有膽識的年輕人,阿姨欣賞你。但現實歸現實。你回安南縣?你得罪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整條利益鏈。體制內的報復,從來不是明刀明槍,是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給你上眼藥,讓你一輩子原地踏步。」

  王超賢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他將手中的橘子放在床頭柜上,站起身,對著周玉蘭和蘇明遠微微躬身。

  「阿姨,蘇院長,謝謝你們的關心。」

  「您的話,我聽明白了。」

  「我這個人,沒想過要填平什麼鴻溝。我只知道,做人做事,但求無愧於心,無愧於民。至於以後的路是寬是窄,走一步,看一步。」

  「我傷口該換藥了,先告辭。」

  說完,他轉身,一步步沉穩地走出病房,背影挺拔如松。

  王超賢走後,蘇蔚來氣得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微微聳動。

  周玉蘭看著女兒的樣子,嘆了口氣:「你看你,我還沒說幾句重話,就跟我甩臉子。我都是為你好!」

  一直沉默的蘇明遠卻放下了手中的報紙,看著妻子,緩緩開口:「玉蘭,你看人,這次恐怕是看走眼了。」

  周玉蘭一愣:「我走眼?一個窮小子,沒背景沒根基,我哪兒看錯了?」

  「你只看到了他的出身,卻沒看到他的筋骨。」

  「這個時代,什麼都不缺。缺的,恰恰是這種一身的硬骨頭。是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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