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碰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翌日。

  上午十點。

  縣委辦公樓三樓,縣長辦公室。

  高宏斌剛把市里同學的電話掛斷,旁敲側擊的打聽一下市裡的動向。

  問到的消息,模稜兩可:市里最近不太平,宋市長那邊消停了,安南縣的事暫時沒人提。

  「暫時沒人提」——這話說得很漂亮,也說得要命。

  早晚有人提。

  他把聽筒擱回座機,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口茶。早上泡的,涼透了。

  座機響了。

  是陳遠山的秘書小劉。

  高宏斌把聽筒擱回座機。

  陳遠山的秘書打來電話:「高縣長,陳書記請您過去一趟。碰個頭。」

  體制內的詞彙,博大精深。

  常委會叫「研究」,擴大會叫「部署」,只有一把手和二把手私下裡的單對單,才叫「碰頭」。

  「碰頭」!看著平和,實則沒有第三者在場,沒有會議紀要,說什麼都不走程序。

  高宏斌把聽筒擱回座機,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口茶。

  然後在自己辦公室的穿衣鏡前,最後整理了一下領帶。

  鏡子裡的人面色如常,只有眼底的幾縷紅血絲泄露了昨夜的輾轉反側。

  高宏斌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而出。

  走廊不過三十米,他走得穩健而勻速。

  每一步,都在腦子裡預演著陳遠山可能拋出的牌。

  走到書記辦公室門前,門關的很嚴。

  高宏斌敲了兩下。

  「進。」陳遠山的聲音傳出。

  高宏斌推門而入。

  陳遠山沒有坐在那張寬大的老闆椅上,而是站在靠牆的書櫃前,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正在擦拭幾本厚重的舊縣誌。

  「陳書記。」高宏斌姿態依舊恭敬。

  「宏斌來了,坐。」

  陳遠山回頭,把手裡的縣誌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這書櫃有些日子沒清理了,表面看著光鮮,裡頭落了一層灰。不翻不知道,一翻,嗆人。」

  高宏斌眼皮微微一跳。

  在機關待久了,耳朵會自動進化出一套聽說系統,專挑那些語氣加重或者敏感的字眼聽。

  陳遠山提到「嗆人」,這指向性太明確,每個字都似乎指向自己。

  但高宏斌順勢在沙發上坐下。

  「書記說得是。機關後勤的工作不到位,回頭我讓縣府辦的人來做個徹底的大掃除。」

  陳遠山轉過身,走到茶几旁,拿起暖壺,親自給高宏斌面前的白瓷杯里茶葉里熱水。

  「大掃除好啊。不過,有些灰塵,縣府辦的人掃不乾淨,得咱們自己動手。」陳遠山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目光平和地看著高宏斌。

  高宏斌迎著陳遠山的目光,笑了一下:「書記今天叫我來,是為了紅星廠後續的維穩工作吧?市裡的工作組撤了,擔子又落回了咱們縣裡。我正準備下午召開縣長辦公會,拿出一個妥善的過渡方案。」

  「維穩是表,根子在心。」

  陳遠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茶葉,「宏斌啊,咱們搭班子,有五年了吧?」

  「五年零三個月。」高宏斌回答得精準。

  「五年了。時間過得真快。」陳遠山感慨了一句,語氣變得有些深沉,「我剛調來安南縣的時候,那時候咱們一起下鄉,在泥巴路上推過車,在漏雨村部里熬過夜。那時候,咱們心裡想的是什麼?」

  高宏斌摸不准陳遠山的脈,只能順著話頭說:「想的是怎麼把安南縣的經濟搞上去,怎麼讓老百姓的錢袋子鼓起來。這是咱們作為黨員幹部的初心。」

  「是啊,初心。」陳遠山把茶杯重重地擱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可走著走著,有些人就把初心掉在泥溝里了。」

  高宏斌面不改色,甚至還配合地點了點頭:「書記批評得對。這幾年,縣裡在招商引資的過程中,確實步子邁得急了些。個別幹部沾染了形式主義、官僚主義的習氣。這次紅星廠的改制,市工作組的做法確實簡單粗暴了,我作為縣長,沒有及時把關,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高宏斌在偷換概念。

  把責任推給「步子急」、「市工作組」,給自己定性為「把關不嚴」的領導責任。

  這是官場上最標準、最安全的檢討話術。

  陳遠山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失望。

  「宏斌,我今天找你,不談市里,也不談招商引資。」

  陳遠山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直視高宏斌的眼睛,「我只談安南縣,談咱們這套班子,談你和我。」

  高宏斌呼吸一緊,但面上依然掛著謙遜的傾聽狀。

  「咱們黨的幹部,手裡握著權力,這權力是誰給的?是安南縣四十萬老百姓給的。」

  陳遠山的聲音字字千鈞,「做官先做人,為政先立德。咱們在這個位置上,可以有工作失誤,可以有決策偏差。因為時代在發展,摸著石頭過河,誰也不能保證不濕鞋。」

  陳遠山頓了頓,目光如炬:「但是,底線不能破。什麼是底線?不把公家的肉割下來塞進私人的腰包,不拿老百姓的活路去換自己的前程。這就是底線。」

  高宏斌的後背開始往外滲汗。

  陳遠山的話,已經說得很直接了。

  但他不能認。

  在體制內,只要省市紀委的人沒走進來,沒把那張蓋著公章的雙規通報拍在茶几上,這種誅心的話茬,打死也不能接。

  接了,就是不打自招。

  「陳書記的指示,發人深省。」

  高宏斌深吸一口氣,語氣誠懇得讓人動容,「紅星廠走到今天,歷史包袱太重。九十年代末的國企改革,全國上下都在經歷陣痛。我們在摸索中前進,確實交了不少學費。但大方向是為了卸下財政包袱,輕裝上陣。這期間,如果有哪些環節經不起推敲,縣委可以組織聯合調查組,全面復盤。」

  高宏斌這番話,滴水不漏。

  他把個人的問題,巧妙地偷換成了「全國共性的歷史陣痛」,把蓄意破壞,包裝成了「交學費」。甚至主動提出「全面復盤」,以此來彰顯自己的坦蕩。

  他在賭。賭陳遠山手裡只有王超賢那幾張殘缺的複印件。只要今晚老張把財政局的原始底檔銷毀乾淨,陳遠山就算查出天來,也是一筆糊塗帳。

  陳遠山心裡嘆了口氣。他給了高宏斌最後一次機會,但這個人,已經徹底被權力的欲望異化了。

  「全面復盤,是肯定的。」陳遠山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歷史是一面鏡子。有些帳,不是時間久了就能抹平的。紙,終究包不住火。雪化了,底下的髒東西自然就露出來了。」

  陳遠山喝了一口茶,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淡:「紅星廠的案卷,我讓超賢同志重新梳理了。特別是九六年、九七年那兩年的財務往來。不管牽扯到誰,不管過去多少年,必須查個水落石出。這是對歷史負責,也是對安南縣的老百姓負責。」

  聽到九六年、九七年這幾個詞,高宏斌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高宏斌強壓下心頭的悸動,迎上陳遠山的目光,嘴角甚至扯出了一絲公式化的微笑:「陳書記的決心,我堅決擁護。縣政府這邊,我馬上安排財政、審計等部門,全力配合超賢同志的核查工作。絕不護短,絕不姑息。」

  「好。有高縣長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陳遠山放下茶杯,「行了,縣政府那邊事多,你先去忙吧。」

  這就是端茶送客了。

  高宏斌站起身,撫平西裝下擺的褶皺。

  「那陳書記,我先回去了。」

  他轉過身,走向門口。

  「宏斌。」陳遠山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高宏斌停下腳步,回頭。

  陳遠山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眼神複雜:「懸崖勒馬,猶未為晚。有些錯,主動向組織交代,和被組織查出來,性質是截然不同的。」

  高宏斌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但他臉上的表情依然控制得極好,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陳書記的話,我記下了。我一定加強縣政府班子的黨風廉政建設,防微杜漸。」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高宏斌臉上的溫文爾雅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猙獰的陰狠。

  懸崖勒馬?

  陳遠山腦子裡裝的全是陳詞濫調。

  真以為憶苦思甜講兩句,就能讓他痛哭流涕,主動跑去市紀委寫交代材料?

  做夢。

  官場這趟快車,上了車,哪有中途下車的道理。

  真要踩剎車,下場只有車毀人亡。

  陳遠山想用大道理詐他?做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