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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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回生二回熟嘛。

  上次在超市見了面,她轉身就走,連說話的機會都沒給。

  那次她站在收銀台後面,看到他的那一瞬間,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慌亂,從慌亂變成憤怒,然後她什麼都沒說,轉身就走。

  他追出去的時候,她已經消失在了超市門口那條巷子的拐角處。

  但這次不一樣了。

  這次有了幫女兒解決助學金的事當由頭,總不能再把他轟出來了吧?

  他掏出手機,給老趙發了一條消息:「查一下余淺淺的住址,發給我。」

  三十秒後,地址就發了過來。城東翠湖小區,17號樓,302室。

  李默站起身上了車。他沒有直接去小區,而是先讓司機繞道去了趟縣城最大的超市。

  縣城最大的超市,也不過是魔都一個社區超市的規模。

  他推著購物車,在貨架之間穿行,往車裡拿東西,像掃貨一樣,手伸出去,抓到什麼就往車裡放,幾乎沒有看價格,沒有看品牌,沒有看保質期,他只是在想,十七歲的女孩子喜歡吃什麼?她會不會喜歡吃巧克力?

  購物車堆得像座小山。車厘子是智利的,藍莓是秘魯的,榴槤是金枕頭的......

  畢竟是第一次上門,不能空手去。

  車在翠湖小區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半了。

  這是一個老小區,連個像樣的大門都沒有。

  升降杆是那種手動的,露出了下面深灰色的鐵鏽。

  保安亭里的老頭正戴著老花鏡看手機,頭都沒抬一下。

  他沒有看李默,沒有看那輛黑色的轎車,他只關心他手機里那個正在播放的短視頻。

  一個穿著緊身衣的女人在跳舞,配著嘈雜的、快節奏的音樂,每跳一下,他的心就跟著跳一下。

  男人至死是少年。

  李默拎著四大袋東西,走進了小區。

  袋子的提手勒著他的手指,把他的掌心勒出一道一道的、深紅色的痕跡。

  樓體的外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灰色的水泥。

  他的女兒,他的女人,就住在這種地方。

  他站在那棟樓前面,仰頭看著三樓那個亮著燈的窗戶,燈光是暖黃色的,從窗簾的縫隙里透出來。

  李默深吸了一口氣,找到了17號樓。

  沒有電梯。

  老舊的樓梯間裡,聲控燈有一半是壞的,牆上貼滿了小GG,疏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舊家電、小網站,男性**……

  那些小GG層層疊疊地貼在一起,一張壓著一張,一張蓋著一張,最下面的一層已經發黃了,看不清上面的字了。

  他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到了三樓。

  他站在302室門口。

  門很舊,是那種老式的防盜門,漆面已經斑駁了。

  他站在那扇門前,聽著門裡面的聲音,有電視的聲音,是一個綜藝節目,有人在笑,笑得很誇張。

  有走路的聲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的聲響。

  有說話的聲音,很輕,很模糊,他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但他知道那是余淺淺的聲音。

  李默抬起手,敲了敲門。

  裡面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聲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聲,從遠到近,從模糊到清晰,從客廳走到門口,在門口停了一下,大概是在從門上的貓眼裡往外看,看看是誰在敲門。

  「誰呀?」

  「我。」

  門開了一條縫,余淺淺的臉出現在門縫裡。

  她穿著一件舊毛衣,頭髮散著,臉上還帶著剛洗完澡的潮紅。

  那件毛衣是棗紅色的,已經洗了很多次了,領口有些松垮,袖口有幾處起了毛球。

  毛衣的款式是很久以前的那種,沒有收腰,沒有裝飾,就是一件直筒的,用來保暖的衣服。

  但穿在她身上,還是有幾分好看的。

  看到李默的那一瞬間,她的表情瞬間從疑惑變成了警惕。


  「你來幹什麼?」

  「來看看你。」李默把手裡的大袋子往上提了提,讓她看到,「還給孩子們帶了點東西。」

  「不用。」余淺淺的手扶著門框,沒有要讓開的意思。

  她的身體微微側著,一半在門縫裡,一半在門後面。

  「淺淺。」

  「別叫我淺淺。」她的聲音冷了下來。

  李默苦笑了一下。

  看來對自己,還是有很大的怨氣啊。

  「我就是來看看雨嫣,她今天在學校受了委屈,我不放心。」

  余淺淺的手指在門框上收緊了一些。

  她當然知道女兒受了委屈。

  助學金的事,錢主任的事,陳浩說的那些話,雨嫣回來之後都跟她說了。她沒有問雨嫣發生了什麼,雨嫣在飯桌上沉默了很久,筷子夾著一粒米飯,送到嘴邊,又放下了。

  她坐在對面,看著女兒,沒有催她。

  雨嫣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小,但讓余淺淺很是心疼。

  但同時,她心裡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幫她女兒的人,是這個男人。

  是那個拋棄了她十七年的男人。

  這種感覺讓她渾身不自在。

  她骨子裡是個不服輸,不認輸的人。

  她覺得,所有的一切自己身為母親,都應該為孩子們解決。

  但這次,自己無法解決的事情,被面前的男人一個電話解決了。

  「雨嫣的事,謝謝你。」余淺淺開口,「但你不用來。東西拿回去吧,我們不需要。」

  「孩子需要。」李默說,「雨嫣瘦成那樣,你忍心看她天天餓著肚子學習?」

  余淺淺沉默了。

  她知道李默是在指什麼。

  她知道雨嫣瘦,知道雨嫣在學校舍不得吃飯,知道雨嫣的校服越來越空蕩蕩的、像是一件被掛在衣架上。

  但她沒辦法,她唯一的辦法,就是更省一點,更累一點,更苦一點,在夢裡,她會看到雨嫣不餓了,志東不愁學費了,她不用再搬箱子了,那個男人回來了,站在她面前,對她說,淺淺,我回來了。

  然後她醒了。

  她還是在水果店裡搬箱子,雨嫣還是餓著肚子,志東還是省吃儉用,她還是一個人。

  她醒了很多次了,每一次醒來都是一樣的,沒有例外。

  所以她不再做夢了。

  李默趁她愣神的工夫,把四個袋子往門裡一遞。

  余淺淺下意識地接住了,沉甸甸的袋子墜得她手臂一沉,她的手臂在那一瞬間被袋子的重量拉得往下一墜,肩膀猛地一沉 。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李默已經自己推開門走了進來。

  「你!」

  余淺淺莫名有些慌。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加速了。

  「我就坐一會兒。」李默自來熟地在門口換了拖鞋,鞋架上有一雙男士拖鞋,舊的,但乾乾淨淨的。

  它們被整整齊齊地放在鞋架的最底層,旁邊是一雙粉色的女士拖鞋和一雙淺藍色的、小一些的、上面印著一隻卡通兔子圖案的拖鞋。

  男士拖鞋放在那裡,像是一個不屬於這個家的、但被這個家的主人刻意保留了一個位置。

  他心裡一動,穿著拖鞋走進了客廳。

  「這拖鞋是給我準備的嗎?」李默笑著說。

  「才不是。」余淺淺有些羞惱,「你出去,家裡不歡迎你!」、

  她的臉在那一瞬間紅了一下。

  單親女生家庭,為了安全考慮都會放一雙男士拖鞋。

  這是她在網上看到的。

  某個育兒博主寫的「單親媽媽獨居安全指南」,其中一條就是,在家門口放一雙男士拖鞋,在陽台上晾一件男士襯衫,在快遞和外賣的收件人一欄寫「先生」。

  這些小技巧可以讓潛在的壞人覺得這個家裡有一個男人,從而不敢輕易下手。

  她看完之後覺得有道理,就去超市買了一雙最便宜的男士拖鞋放在鞋架上。


  屋子很小。

  客廳大概只有十來平米,一張舊沙發,一台電視機,一張摺疊桌。

  牆上掛著余雨嫣和余志東的獎狀,從小學到高中,密密麻麻地貼了一整面牆。

  不是因為它們本身值錢,而是因為它們代表了這個家裡的兩個孩子有多優秀,代表了余淺淺這十七年的付出沒有白費。

  廚房的門開著,能看到裡面的灶台擦得很乾淨。

  李默的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每看到一處老舊、一處修補、一處湊合,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余淺淺把四個袋子放在茶几上,站在一旁,雙手抱在胸前,一臉戒備地看著他。

  「看夠了嗎?」

  李默收回目光,在沙發上坐下來。

  「淺淺,我們聊聊。」

  「沒什麼好聊的。」

  「有。」李默看著她,「有很多。」

  余淺淺站在那裡,沒有坐下來的意思。

  她的雙手依然抱在胸前,她的下巴依然微微揚起,她的眼睛依然盯著他。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像一隻豎起全身刺的刺蝟。

  那隻刺蝟不是想要傷害誰,它只是害怕,它只是用那些刺把自己裹起來,裹得緊緊的,緊到沒有人能靠近它,緊到沒有人能看到它柔軟的、脆弱的、一碰就會疼的肚子。

  它已經這樣裹了十七年了。

  李默看著她的樣子,心裡又酸又疼。

  「助學金的事,雨嫣跟你說了?」

  「說了。」

  「那個錢有德停職了,雨嫣的名額恢復了。學校的通報明天就發。」

  「我知道。」

  「而且我還狠狠扇了那錢有德一巴掌。」

  余淺淺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但李默注意到她抱著胳膊的手指鬆了松。

  「他該打。」李默說,「他欺負我女兒,就該打。」

  「我恨不得打死他!」

  什麼最能引起二人統一戰線,那自然是欺負女兒的人。

  他說「我女兒」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誰都別想碰她一根頭髮的占有欲,像是一頭雄獅在保護自己的幼崽時兇猛的模樣。

  「我女兒。」余淺淺突然開口,聲音有些尖,「不是你女兒。她姓余,不姓李。」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李默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里,他在想一件事情,

  她說的對。

  她沒有說錯任何一句話。她姓余,不姓李。

  這是他自己造成的。是他讓她們姓余,是他讓她們沒有父親,是他讓余雨嫣成為別人口中的「沒爸的孩子」,是他讓余淺淺一個人扛起了所有。他不能反駁,因為他沒有資格反駁。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她姓余,是你一個人把她拉扯大的。你給她換尿布、餵她吃飯、送她上學、陪她熬夜複習。你把所有的錢都花在孩子身上,自己連一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

  余淺淺的眼眶紅了。

  李默的聲音越來越啞。

  「這些年我忙於商場,忙於自己的事業,但卻忽視了對你的關心。」

  聽到這句話,余淺淺的聲音突然拔高了,眼淚奪眶而出。

  「你走了之後換過電話號碼嗎?你回來找過我嗎?你哪怕打聽過一次你就能知道!你就能知道有個女人懷了你的孩子!你就能知道你有個女兒!」

  她的聲音在小小的客廳里迴蕩,震得窗戶都在微微發顫。

  李默沒有說話。

  他被懟得有些啞口無言。

  他確實換過號碼。換過很多次。他也確實沒有打聽過一次。一次都沒有。他把她忘了,或者他以為自己把她忘了。

  此刻李默知道,現在女孩子要的不是解釋,任何解釋都沒有什麼用了,重要的是態度。

  在其他的女孩子面前,他可以看她不爽就滾,但余淺淺不行。


  她是例外。

  「你說得對。」他重複了一遍,「我混蛋。我不是人!我TM真不是個東西!!」

  余淺淺看著李默誠懇的樣子,站在對面,心中不由得軟了下來,但眼淚還是無聲地往下淌。

  「你走吧。」她的聲音疲憊而沙啞,「東西拿走,我不想看到你。」

  「東西是給孩子的。」李默說,「你不吃,孩子也要吃。」

  余淺淺的嘴唇抿了一下,最終還是沒再說什麼。

  因為這是李默欠他們的。

  這句話不是她自己想的,是她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在替她想的。

  「你放在那兒吧。」她最終說,聲音很低,「但這不是接受你。我只是為了孩子。」

  「我知道。」李默點了點頭,露出十分認真的表情,「我會等你。」

  余淺淺深吸了一口氣,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李默站起來,走到門口。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很好聞。

  「淺淺。」

  「別叫我淺淺。」

  「淺淺。」李默當做沒聽到,「我今天來,不只是為了送東西。」

  「那你還想幹什麼?」

  「我想跟你說一句,對不起。」

  余淺淺的手指攥緊了門把手。

  「我知道這三個字不值錢。」李默說,「雖然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但我還是要說。我只求你給我一個機會。」

  「讓我彌補的機會。」

  余淺淺沒有說話。

  「我已經把對面的房子買下來了。」

  余淺淺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

  「什麼?」

  「對面的301,我買下來了。」李默開口,「以後我就住那兒。」

  「你……你瘋了?」余淺淺的聲音都變了調,「你是不是錢多燒得慌?對面的王奶奶……」

  「她兒子在省城,一直想接她過去,就差這套房子出手。剛好我來這邊也沒住的地方。」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余淺淺知道,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對面的王奶奶,她認識。七十多歲了,一個人住,身體不太好,腿腳不方便,上下樓都要扶著欄杆。

  她兒子在省城工作,一年回來兩三次,每次回來都勸老太太搬去省城跟他一起住,老太太每次都說不去,說住不慣,說這房子住了二十年了,每塊磚每片瓦她都熟悉,閉著眼睛都能從門口走到陽台。

  後來她兒子不勸了,勸不動,根本勸不動。

  余淺淺咬著牙。

  「李默,你到底想幹什麼?」

  李默直接被余淺淺推出門外,站在走廊里。那一刻她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

  李默配合著她的推搡,沒有反抗,沒有掙扎,沒有試圖留下來,就那麼順著她的力氣退到門外。

  他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門在他面前關上。

  房間內傳來余淺淺的聲音。

  「李默,我恨你。」她開口,「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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