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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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雨嫣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那一眼很快,快到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從洞口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確認了危險還在,就立刻縮了回去。

  但在那不到一秒的時間裡,她的目光和李默的目光接觸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雙和她幾乎一模一樣的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她想像中的「我是你爸」的理所當然和不容置疑,她甚至感覺,會因為他眼睛裡的那種東西而原諒他。

  因為那雙眼睛,太過真誠了。

  「你怎麼做到的?」

  余雨嫣很好奇,特別的好奇,她還挺想知道,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父親是做什麼的。

  他是誰?他到底是誰?他為什麼能讓校長彎下腰?他為什麼能讓主任閉上嘴?

  自從她見識過權力的魅力以後,她便感覺權利有一種攝人心魄的魔力。

  她覺得,若是有機會,她也想體會一把特權。

  李默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他不想在她面前炫耀什麼,也不想用權力和金錢來證明自己。

  「我認識一些人。」他簡單地說,「但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受的委屈,不會再發生了。」

  他說得很輕,但余雨嫣聽出了這五個字背後的東西。

  規則。

  在那個世界裡,一個電話可以讓縣長親自過問一件五千塊錢的助學金的事,一巴掌可以讓一個做了十幾年教導主任的人連屁都不敢放一個,一句話可以讓一個當了十二年校長的老人彎下腰來、立正站好、像士兵一樣地回答「保證完成任務」。

  余雨嫣的手指絞著衛衣的袖口。

  她心裡很亂。

  一個消失了十七年的男人。

  十七年。她今年十七歲。

  她剛出生的時候,他不在。她滿月的時候,他不在。她一百天的時候,他不在。她第一次拿到小紅花的時候,他不在。她第一次被同學欺負的時候,他不在。她第一次考一百分的時候,他不在。她第一次被人說「你真好看」的時候,他不在。她第一次因為「沒爸的孩子」這句話躲在被子裡哭的時候,他不在。

  她的整個生命,她的整個成長,她的整個從嬰兒到少女的十七年,都是在「他不在」這個前提下展開的。

  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邁步,每一次跌倒,每一次爬起來,每一次哭,每一次笑,都是在「他不在」這個巨大的、沉默的、像天空一樣籠罩著她的一切的背景之下發生的。

  她應該恨他的。

  她一直在恨他。

  恨他讓媽媽一個人受苦,恨他讓自己成為別人口中的「沒爸的孩子」,恨他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永遠不在場。

  但現在,他出現了。他打了錢主任,還讓校長低頭,把本該屬於她的東西拿了回來。

  他就像一座山一樣,保護著自己。

  這是她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感覺。

  原來,有爸的感覺,是這樣的嗎?

  他做的這些事情,不是她想像中的那種「認親」的方式。她沒有想過他會用這種方式出現,出現在校長辦公室里,一巴掌扇在欺負她的人臉上,一句話讓那些欺負她的人閉上嘴。

  一個男人的魅力,是解決問題的能力。

  她受的委屈,似乎因為這件事,被一件一件地、乾淨利落地、像拔釘子一樣地,拔掉了。

  她心裡的那道牆,出現了一道裂縫。

  「你……」她猶豫了很久,終於問出了那個問題。

  「你這些年……都在幹什麼?」

  李默沉默了一下。

  那個沉默很短,不到兩秒。

  但在那兩秒里,余雨嫣看到了很多東西。她看到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她看到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動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麼,又鬆開了。

  「做生意。」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做了很多年,做得很大。滿世界跑,今天在這個城市,明天在那個國家。沒時間談戀愛,沒時間談婚論嫁,一直都是一個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上。


  「但這些東西,都不重要。」

  「什麼重要?」

  「你們。」李默看著她,「你,你哥哥,你媽媽,此刻在我的內心,你們最重要。」

  他說「你們」的時候,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余雨嫣的臉上,落在她的眼睛上。

  他的目光很重,眼神之中裝著他此刻的愧疚,裝著他想彌補但不知道從何彌補起的笨拙和無力。

  余雨嫣的眼眶紅了。

  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會因為一點小恩小惠就原諒他。

  她咬得很用力,用力到下唇的內側被她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她在心裡跟自己說,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

  不能在這個男人面前再哭一次。你哭一次,他就覺得你原諒了他一分。你哭兩次,他就覺得你原諒了他兩分。

  你不能讓他覺得原諒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不能讓他覺得他可以輕輕鬆鬆地、簡簡單單地、用一巴掌和一個助學金就把十七年的空缺填上。沒有那麼容易。沒有那麼簡單。沒有那麼便宜的事情。

  「你知不知道……」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你知不知道我媽這些年是怎麼過的?她什麼苦活累活都幹過。我哥考上交大的時候,她高興得哭了,但第二天就開始發愁學費。她從來不跟我們說她有多累,但是我知道。」

  李默的手在桌子下微微攥緊。

  「我也知道。」他的聲音有些啞,「現在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了又能怎麼樣?」余雨嫣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你能把那些年補回來嗎?你能讓我媽少疼幾年嗎?你能讓那些叫我『沒爸的孩子』的人閉嘴嗎?」

  她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胳膊彎里,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哭得很厲害。

  李默沒有動。

  他沒有伸手去拍她的肩膀,沒有遞紙巾給她,沒有說「別哭了」,沒有說「對不起」,什麼都沒有做。

  他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耐心地、像一棵樹一樣地坐在那裡,等她哭完。

  他知道她需要哭。他知道她憋了太久。

  「過去的事,我改變不了。但以後的事,我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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