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身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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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五年,五月。歐洲戰場勝利的消息傳遍全世界。D國投降了,戰爭結束了。

  九頭蛇的最後一個基地被摧毀,紅骷髏失蹤,那些讓盟軍頭疼了整整兩年的超級武器生產線全部停擺。

  紐約時代廣場上,幾十萬人擠在一起歡呼。水手抱著護士接吻的照片登上了所有報紙的頭版。

  人們在街上跳舞、喝酒、哭、笑,慶祝這打了整整六年的仗終於完了。在所有的慶祝里,有兩個名字被反覆提起。

  史蒂夫·羅傑斯。林默。

  美國隊長的故事被寫成了長篇報導,在全國的報紙上連載。他從布魯克林一個瘦弱的少年,變成超級士兵,變成咆哮突擊隊的隊長,變成九頭蛇的噩夢。

  最後,他駕駛著滿載炸彈的飛機,墜毀在北極的冰原里,救了百萬人的命。

  而那個跟在他身邊的龍國移民,咆哮突擊隊裡唯一的亞裔面孔,也被寫進了報導。

  報導說,林默是布魯克林後勤部的文職人員,主動申請調入前線。在咆哮突擊隊裡,他參加了十七次對九頭蛇的作戰行動,表現英勇。

  最後一戰,他跟隨史蒂夫·羅傑斯衝進九頭蛇基地,在紅骷髏逃跑後,自願登上那架註定墜毀的飛機。

  報導引用了史蒂夫·羅傑斯在飛機上的最後一次匯報:「林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之一,他知道那架飛機不會回來,但他上去了,因為他的未婚妻在紐約。」

  這段話說出來,全國的報紙都轉載了。林默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頭版,跟史蒂夫·羅傑斯並列。

  軍方的追授令在一個月後下達,史蒂夫·羅傑斯被追授上校軍銜,授予榮譽勳章。

  林默被追授少校軍銜,同樣授予榮譽勳章。兩個人的名字被刻在華盛頓的軍人紀念碑上,排在一起。

  老刀是在五月中旬看到消息的,那天他在紐約皇后區的安全屋裡,打開收音機聽新聞。

  播音員用那種標準的播音腔念著:「……林默少校,原布魯克林後勤部雇員,咆哮突擊隊成員,在行動中英勇犧牲……」

  老刀手裡的煙掉在地上,他坐在那兒,聽著收音機里反覆播報的消息,一動沒動。煙在腳邊燒完了,灰燼散了一地。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往外看。街上有人在慶祝,舉著旗子,喊著口號。陽光照在那些笑臉上,刺得他眼睛疼。

  老刀關上收音機,坐在黑暗中。

  林默死了,那個罵罵咧咧油嘴滑舌,整天想著翹臀和大肌霸的混蛋,死了。死在北極的冰里,跟美國隊長一起,為了救他那該死的未婚妻。

  老刀點了根煙,深吸了一口。他不信,不是不信林默死了,是不信林默會為了一個女人去死。

  那傢伙是塊滾刀肉,比誰都精,比誰都惜命。他能為了任務拼命,但不會為了什麼英雄主義去送死。

  但他確實死了。官方消息,追授勳章,全國報導。老刀抽完那根煙,站起來,出了門。

  他走了很遠的路,換了三次公交車,最後到了布魯克林。他站在阿姆斯特丹大道上,看著遠處那棟公寓樓。

  三樓的窗戶開著,窗簾被風吹出來,又縮回去。他想上去看看,但沒動。站了十分鐘,轉身走了。

  三天後,老刀通過秘密渠道把消息傳回了國內。

  報告寫得很短:林默,在任務中犧牲,追授少校軍銜,已確認。隨報告一起傳回去的,還有林默在咆哮突擊隊期間收集的所有情報和武器清單的完整副本。

  國內的回覆在兩周後到達,只有一行字:林默同志的資料已封存,保密等級最高。老刀把那張紙條燒了,灰衝進馬桶。

  他知道,林默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從現在開始,要一點一點被抹掉了。不是被遺忘,是藏起來。藏到很久很久以後,也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但老刀知道,龍國在這半年裡,變化很快。林默從九頭蛇基地搞到的那些武器,能量槍、通訊器、載具零件,全被送回了國內。

  周科學家的團隊在血清的基礎上,又做了改良。新的超級士兵開始批量訓練,數量不多,但每一個都是頂尖的戰力。

  那些九頭蛇的武器被拆解、研究、仿製。半年之內,龍國的軍工水平往前跳了一大步。

  戰爭結束的時候,龍國已經是跟M國並列的世界第一大國。沒有人知道這個國家的崛起背後,有一個二十歲的年輕特工,在紐約的碼頭上搶了一管血清,在歐洲的戰場上撿了一把槍,最後凍死在北極的冰里。


  艾米麗是在林默『犧牲』後的一個下午收到消息的,那天她下班回家,看見門口停著一輛軍車。兩個軍官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她站在那裡,鑰匙在手裡攥著,沒動。軍官走過來,敬了個禮說了什麼,她沒聽清。她只看見那個信封,棕色的,上面蓋著軍部的印章。

  她接過信封,打開。裡面是一張紙,寫著林默的名字,寫著「英勇犧牲」四個字。還有一枚勳章,銅色的,有點沉。

  艾米麗站在門口,把那張紙看了三遍。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那兩個軍官。

  「他有沒有說什麼?」

  軍官愣了一下:「什麼?」

  艾米麗說:「他走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

  軍官搖搖頭:「對不起,太太。他是跟羅傑斯隊長一起行動的,沒有留下遺言。」

  艾米麗點點頭,把那張紙折好,放回信封里。她謝了那兩個軍官,轉身進屋,關上門。

  她靠著門,站了很久。然後她走到廚房,打開冰箱,裡面還有林默走之前買的雞蛋和培根。

  她看著那些東西,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冰箱關上。那天晚上她沒有吃飯。她坐在床上,抱著林默的枕頭,沒有哭。

  第二天,她照常去上班,軍部的撫恤金在兩周後發下來。按照林默戰前立的遺囑,全部交給艾米麗。三千二百美元,加上追授的撫恤金,一共一萬五千塊。

  艾米麗拿到錢的那天,去銀行開了一個帳戶,把錢全部存進去。她在開戶單上簽字的時候,工作人員問她婚姻狀況,她說已婚。

  工作人員看了看她的名字,又看了看她。

  「太太,您的丈夫……」

  「我丈夫叫林默,他出去執行任務了,還沒回來。」她說。

  工作人員沒再問,從那以後,艾米麗再也沒有跟任何男人交往過。

  她拒絕了所有介紹對象的人,拒絕了所有追求者。有人勸她,說她還年輕,說林默已經死了,說她不值得為一個死人守著。她聽了後只是笑笑,不說話。

  她每年都去華盛頓的軍人紀念碑,碑上刻著很多名字,她找到林默那一個,站一會兒然後走。她不去掃墓,不買花,不帶任何東西。就站著,看著那個名字,然後離開。

  她始終住在布魯克林阿姆斯特丹大道那間公寓裡。房租漲了,她就省著花。暖氣壞了,她就多蓋一床被子。鄰居換了又換,她一直在。

  有人問過她為什麼不搬走。她說,他回來的時候,得找得到家。

  一年,十年,二十年.......

  艾米麗的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多了,走路也沒有以前利索了。但她還是住在那裡,還是自稱林太太,還是每年去紀念碑。

  官方的人來看過她,說要接她去養老院。她不去。來人問她為什麼,她說,萬一他回來了,家裡沒人,他該著急了。

  工作人員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們知道那個故事,知道那個叫林默的男人,知道那架飛機,本以為艾米麗早就接受了現實。

  但沒想到艾米麗還是沒有接受,她不是不知道林默死了。她只是不願意承認。

  在她心裡,林默不是死了。他是出去執行任務了,還沒回來。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明年,總有一天他會回來的。

  他會推開門,脫了外套掛進衣櫃,然後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罵一句「操特麼的,累死老子了」!她等著那一天。

  等到她再也走不動路,等到她記不清很多事情,等到她連自己叫什麼有時候都要想半天的時候。

  但她記得林默,記得他抽菸的樣子,記得他罵人的樣子,記得他從後面摟住她腰的樣子。記得他走的那天,她幫他整理衣服,把領子翻好,把扣子扣好。

  那年她二十四歲,他二十歲。她等了五十多年,他一直沒有回來。

  ..........

  直到七十年後,秋天。

  北極圈內,一架科學考察隊的直升機在冰原上空盤旋。探測儀發出持續的蜂鳴聲,操作員盯著屏幕,瞪大了眼睛。

  「下面有東西。很大。像是……金屬結構。」

  隊長走過來,看著屏幕上的圖像。冰層下面,一個巨大的輪廓逐漸清晰。不是沉船,不是地質結構,是人造的東西。有翼,有機身,有駕駛艙。

  是一架飛機,隊長拿起對講機。

  「通知基地,我們發現了點東西。可能需要考古隊和軍方的人。」

  直升機在冰原上空盤旋了整整一天,確認了位置,拍了照片,然後飛走。

  冰層下面,那架飛機安安靜靜地躺著,被埋了快七十年。

  駕駛艙里,兩個人並排坐著,身上的冰比鋼鐵還硬。一個金髮,一個黑髮,臉上都帶著霜,像是睡著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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