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大燕城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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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芳遠站在殿中,雙手還保持著合十的姿勢,可他腦子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什麼上頭有人?

  什麼應天寺廟?

  什麼好大侄子?

  這位燕王殿下說的話,拆開來每個字他都聽得懂,可連在一起他愣是聽不明白。

  李芳遠確實是一個聰明人,能在高麗傾覆之後輾轉潛伏數年而不死……

  能在逃出生天之後,在返險地,妄圖攪動風雲。

  這份心智絕非尋常人可比。

  可再聰明的人面對眼下這種情況也會蒙圈。

  他預想過最好的結局,也預想過最壞的結局,可眼前這個結局不在他的任何預想之內。

  他完全跟不上朱棣的思路。

  他皺著眉頭,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辯解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從哪裡辯解。

  而他這份張口結舌、茫然無措的神態,落在朱棣眼裡,恰恰成了對自己推測的最好佐證。

  朱棣看著他那副「被說中了所以說不出話」的模樣,心裡頭那點得意又漲了幾分。

  這和尚的反應太對了。

  被戳穿了身份,所以慌得說不出話,沒想到會被識破,所以連事先準備好的說辭都忘了。

  朱棣之所以會得出這個結論,自然是有他自己的邏輯的。

  他在來高麗之前,在應天的時候就跟他那個大侄子聊過和尚的事。

  那還是幾年前了,當時太孫殿下忽然問了他一句:「四叔,你家那和尚呢?」

  就這一句話,讓朱棣後背出了整整一層冷汗,太孫也知道那個和尚死了。

  如今他到了高麗,面對高麗這種錯綜複雜的地形和局勢,面對新的考驗,他那個心思縝密的大侄子,派個和尚過來試探試探他,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嗎?

  朱棣越想越覺得自己猜得沒錯,一向沉穩端莊的燕王殿下,竟然出奇的翹起二郎腿,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用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悠閒語氣問道:「怎麼?」

  「被孤說中了。」

  「啞口無言了?」

  李芳遠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雙手合十躬身道:「殿下,貧僧真不知道您在說什麼。貧僧真的只是一個遊方僧人,從倭本而鬼——」

  「哎呀,閉嘴吧閉嘴吧。你就算真是個和尚,你也不是從倭國游回來的和尚。你是從大明來的和尚,孤的話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說說吧,你到孤身邊來,所為何事?」

  李芳遠愣了一下,腦子飛速轉動,剛想開口把話題引向別處,朱棣卻再次打斷了他。

  「你到孤身邊來,肯定會給孤說,高麗地形複雜,鴨綠江一關便是國中之國。你肯定還想說,燕王殿下可稱大燕王殿下,高麗可變為大燕朝。守住鴨綠江,明軍過不來,孤可以在這裡做皇帝,對不對?」

  他說完這番話,得意洋洋地看著李芳遠,等著看這和尚被自己說中了心思之後那副驚慌失措的表情。

  而李芳遠也確實沒有讓他失望。

  李芳遠站在殿中,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臉上的鎮定終於出現了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痕。

  他的嘴微微張著,像一條被拎上岸的魚。

  他的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迴響:這個燕王是神人嗎?為何把自己的謀劃,全盤說出來了?自己好像還什麼都沒說呢。

  朱棣看著他臉上那副毫不掩飾的震驚表情,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份震驚太真實了,真實到朱棣覺得這演技值一個滿堂彩。

  他也不追問這和尚的來路了,只是靠在椅背上,語氣里多了幾分寬容和體恤,像是在安撫一個被嚇到了的晚輩:「你漂洋過海到了孤的身邊,不容易。」

  「都是忠心為朝,忠心為主。」

  「孤不殺你……」

  「孤不殺忠臣。」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又補了一句:「特別是,對太孫忠誠的人。」

  李芳遠聽到「太孫」兩個字,腦子裡忽然像是有一道閃電劈開了迷霧。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稱呼。


  大明朝的皇太孫。

  方才朱棣說到「好大侄子」的時候他還一頭霧水,可現在他隱約明白了什麼。

  這位燕王殿下從頭到尾都搞錯了,他把自己當成了太孫派來的人。

  可還沒有等他想明白這層誤會該怎麼利用,朱棣就已經站起身來,對他進行了最終的發落。

  「孤不能殺太孫身邊的人,這是個原則問題。不過……」

  「孤也不能輕饒了你。不然的話,以後今天來一個和尚,明天再來一個和尚,孤這燕王府成什麼了?」

  「寺廟嗎?孤可不收那麼多遊歷的和尚。」

  他大手一揮,做了決定:「你去做個勞役吧。」

  「孤把你編到漢江邊上的屯田營里去,給大明朝幹活,修河堤、挖溝渠、搬石頭。」

  「只要干不死,就要永遠干,直到你的主子朝孤要人的時候,孤再把你給還回去。」

  他說著說著又笑了起來,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打著,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這座金佛,孤會當做禮物進獻給太孫。」

  「到時候他一看到金佛就什麼都明白了……」

  李芳遠聽到這裡,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顧不上保持那副從容淡定的姿態了,急聲辯解道:「殿下!貧僧真不是從大明朝來的!」

  「貧僧從未見過太孫殿下,也不懂燕王殿下,您到底在講什麼,您要聽……」

  「行了行了,不用再演了。孤也看煩了。」朱棣臉上的笑容忽然收了起來:「來人,拉下去。」

  殿門外立刻衝進來四名親兵,上前按住李芳遠的肩膀。

  李芳遠被押著往殿外走的時候,臉上滿是不甘和茫然,回頭看了朱棣一眼,那眼神里的困惑是真實的。

  自己精心策劃的潛伏計劃怎麼會以這種荒唐的方式收場。

  他準備了金佛,準備了說辭,準備了身份,準備了一切可能用到的應對。

  他千里迢迢漂洋過海來報仇,結果話都沒說上幾句,就被當成太孫派來監視他叔叔的諜子,罰去修河堤了。

  李芳遠被押下去之後,承運殿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朱棣站在王椅前,臉上那副輕鬆歡快的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的沉思。

  他把剛才的事情從頭到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偏過頭,又喚來了一名親兵。

  「你去叮囑一下,那個和尚,讓他多幹活,飯照給,水照給,但是別讓他跑了,也別整死他。」

  「整死了,太孫殿下朝咱要人的時候,咱也不好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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