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大燕城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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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的大燕城,天氣極好。

  碧空如洗,萬里無雲,漢江平原上吹來的風帶著江水特有的濕潤氣息,拂過燕王府青灰色的殿脊和高聳的城牆。

  春末夏初的陽光還不算灼人,暖洋洋地灑在王府後院的演武場上,把青石鋪就的地面曬得微微發燙。

  朱高煦正站在演武場中央,手中握著一柄比他胳膊還長的長劍,一板一眼地舞著劍招。

  這柄劍是朱棣專門讓武庫的匠人為他量身打造的,劍身比尋常佩劍短了三寸,重量也減了兩成,剛好適合半大少年使喚。

  朱高煦把長劍掄得虎虎生風,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道銀色的弧線,腳下的步法雖然還有些稚嫩,偶爾踩錯了步子會踉蹌半步,可他咬著牙一聲不吭,愣是沒停下來。

  演武場旁邊搭了一座涼棚,棚下擺著一張矮几和兩把交椅。

  朱棣歪著身子靠在椅背上,一隻胳膊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端著杯溫茶,目光落在場中賣力舞劍的兒子身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徐若雲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把團扇輕輕地搖著。

  侍女半跪在矮几旁,執著一把紫砂小壺給朱棣的杯子裡續茶……

  朱棣正看得入神,忽然有一個內侍從月洞門外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那內侍沿著演武場的邊緣繞了小半個圈子,快步走到涼棚前站定,先是給朱棣和徐若雲各施了一禮,然後湊到朱棣身旁,壓低聲音稟報導:「殿下,典簽參事金延度在王府外求見,他帶著他家大公子想給殿下進獻一件寶物。」

  朱棣的目光還落在朱高煦身上,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隨口說道:「金延度?讓他把寶物留下,人回去便是了。」

  獻寶這種事在燕王府也不稀罕,那些高麗舊族隔三差五就會尋些由頭往王府里送東西,朱棣一般都是收下東西打發人走……

  可那內侍沒有立刻退下,反而往前又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殿下,那寶物頗為珍貴,金參事特意囑咐了,說怕下人們搬運時磕了碰了,得當面呈給殿下過目。」

  朱棣這才把目光從朱高煦身上收回來,偏過頭看了那內侍一眼,嘴角那絲笑意還在,可眼神里卻多了一層瞭然……

  這群閹人在王府里當差,俸祿不高,撈外快全靠外頭的人打點。

  金延度為了求個面呈的機會,怕是沒少往這小子袖子裡塞好處,

  若不是收了人家的好處,也不會有第二次的進言……

  朱棣倒也不戳破,只是似笑非笑得看著他。

  這內侍一看燕王殿下的眼神,當下說話,都有些發抖。

  「他家大公子,是個和尚,剛從倭本回來,奴婢想著……」

  聽到「和尚」兩個字,朱棣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和尚?」

  「是,殿下,和尚。」

  「有趣,那孤就見見這個和尚。也正好問問倭國那邊的情形。」說著,朱棣看向徐若云:「我去去就來。你看著點高煦,別讓這小子偷懶。」

  徐若雲輕輕笑道:「殿下,放心好了,讀書不用心,練武再不用心,我這個做母親的就要罰他了。」

  朱棣聞言點了點頭,隨後又看了一眼還在舞劍的兒子,便轉身離開。

  不多時,朱棣來到了承運殿,高坐在燕王椅上,殿中兩側各立著兩名內侍,垂手侍立,目不斜視。

  不一會,殿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緊接著守門的親兵高聲通報:「典簽參事金延度,攜子求見!」

  朱棣抬了抬手:「進來。」

  殿門被內侍從兩側推開,金延度當先邁過門檻走了進來。

  他五十出頭的年紀,身材微胖,兩鬢已見了斑白,臉上掛著幾分謙卑的笑意,穿著一身洗得乾乾淨淨的青色官袍,腰間的銀帶是去年朱棣賞的,他日日都佩著,擦得鋥亮。

  進了殿,他先是整了整衣冠,然後帶著他的「兒子」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禮:「臣,燕王府典簽參事金延度,參見燕王殿下。」

  朱棣點了點頭:「起來吧。」

  金延度謝過恩,站起身來,而身後的兒子和尚,也站起來了。

  那和尚三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清瘦,顴骨微高,眼窩微陷,一雙眼睛沉靜如水,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穿著一身素白的僧袍,腳下是一雙半舊的芒鞋。

  朱棣看著這個和尚眯起了眼睛。

  金延度往前湊了半步,拱手稟道:「啟稟殿下,此乃臣之長子,法號虛空,俗名金守玄。他自幼在金剛山出家,洪武十八年東渡倭國,在倭國京都醍醐寺隨倭僧修行數年,近日方才歸家。」

  「臣這犬子久慕殿下威名,一直念叨著要叩見殿下,今日特攜他前來,一則叩見殿下,二則獻上一件寶物。」

  朱棣把目光重新移回到那白袍僧臉上,開口問道:「在倭國待了幾年?」

  白袍僧雙手合十,微微躬身,用一口流利而標準的漢話答道:「回殿下,洪武十八年乘船東渡,在倭國京都醍醐寺掛單修行,至今已六年有餘。今年春始才從難波登船歸國。」

  金延度在一旁悄悄鬆了口氣。

  他這個「兒子」的表現比他預想的要從容得多。

  可他不知道的是,站在他身邊的這個「兒子」此刻心裡也在暗自評估著面前這位燕王殿下。

  這是李芳遠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面對朱棣。

  上一次他在戰場上遠遠地見過這個人,那時朱棣騎在一匹黑馬之上,鐵甲銀盔,身後是漫山遍野的明軍旗幟。

  如今這個人就坐在他面前,不到十步之遙,穿著一身蟠龍袍,端坐在王椅之上,不怒自威……可天地良心啊,那裡本來應該是自己的位置。

  李芳遠垂下眼帘,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了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之下。

  在登州,他輸光了所有底牌,在對馬島,他用冷水澆滅了自己最後一絲僥倖。

  如今站在這裡的是已經不是那個高麗李氏的公子,而是一個死過一次的亡魂。

  一個亡魂,是不會緊張的。

  「不是說有寶物要獻嗎?」

  李芳遠微微側身,朝殿門外看了一眼,不緊不慢地答道:「回殿下,寶物就在殿外。方才進來時,殿下的護衛正在查驗裝寶物的木盒,此刻想必已經查驗完畢了。」

  話音剛落,殿門外便有兩名親兵抬著一個紫檀木盒走了進來。

  那木盒長約三尺,寬約一尺,抬在手裡沉甸甸的。

  木盒打開的一剎那,殿內的燭火似乎都亮了幾分。

  那是一尊金佛。

  高約二尺有餘,通體赤金,在燭光下流光溢彩,寶相莊嚴。

  佛身是釋迦牟尼的坐像,右手結觸地印,左手結禪定印,面容慈悲而安詳,衣紋流暢如水,每一道褶皺都刻得精細入微。

  佛座是蓮花台,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花瓣的邊緣都鏨刻著細密的紋路,精緻得令人嘆為觀止。

  朱棣從王椅上微微前傾了身子,目光在金佛上停了片刻,這尊金佛的工藝確實不俗。

  李芳遠見朱棣的注意力終於被金佛吸引了過去,便不緊不慢地開始介紹,語氣平和而從容,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舊事:「殿下,這尊金佛並非倭國之物。」

  「此乃天朝大唐武皇陛下所賜。昔大唐年間,倭國遣唐使遠渡重洋至長安朝拜,武皇親賜金佛數尊以為嘉獎。」

  「這一尊便是當年武皇所賜之物之一,後由遣唐使帶回倭國,供奉於京都醍醐寺中。」

  「貧僧在醍醐寺修行時,得見這尊金佛,心知此乃大唐遺珍,不該流落異域,便向寺中住持多方懇求,最終用一套手抄經文將其換了回來。」

  「如今獻給殿下,也算是物歸天朝了。」

  他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可朱棣並沒有像金延度預期的那樣流露出驚喜或滿意之色。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尊金佛,然後抬起眼來,目光落在李芳遠臉上,忽然問道:「什麼經文這麼金貴,能換一尊武皇親賜的金佛?」

  李芳遠心頭那根弦繃緊了一瞬。

  這位燕王殿下對金佛的興趣似乎遠不如對他個人的興趣大。

  他面上依舊從容,雙手合十,微微躬身:「回殿下,是大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的手抄孤本,乃是新羅時期高僧元曉大師的親筆。那醍醐寺住持酷愛漢文經卷,見了這孤本便愛不釋手,這才割愛將金佛換給了貧僧。」

  朱棣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眯起眼睛看著李芳遠,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你還不如說是自己偷來的,自己還會信上一分。

  換來的,哄弄小孩呢。

  朱棣的目光在李芳遠臉上停了很長時間,然後偏過頭去看向站在一旁不明所以的金延度,慢悠悠地開了口。

  「金延度。」

  「臣在。」金延度趕忙躬身。

  「你這個兒子,讓咱想起了一個故人。」

  「不過你這個兒子,可遠遠不及咱的那位故人。你兒子的眼神里,功利心藏得太重了……不像是一個僧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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