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風吹草地見「牛羊」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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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弼是過來人。

  此時他用著過來人的語氣對朱守謙,李景隆兩人說道。

  「你們啊,就是太年輕了,這些事,上面的人不會在意的。太子殿下不會在意,陛下不會在意,太孫殿下也不會在意。」

  「只要咱們把事情辦好,把人安安穩穩帶回遼東,瞞住了,它就是小事一樁。」

  「要不是瞞不住,那就是大事了。」李景隆臉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按照道理來說,桂王來了,曹國公來了,你就不應該有那麼多廢話了。

  「你們睜眼瞧瞧,咱們現在在哪兒,在草原上!誰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他收回手臂,語氣軟下來,笑著拍了拍朱守謙的胳膊:「殿下,給我老王一個面子。」

  「回頭我請你喝酒,成不成?」

  朱守謙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給你個毛面子,毛,要嗎?」

  王弼的笑容僵了一瞬。

  自己是大明的開國功臣,還是這場大戰的功臣,就這麼不給面子。

  「人,你放不放?不放,我現在就派人去藍大帥過來,讓他親自評評這個理。」

  實際上,在軍隊裡面,朱守謙還是收著呢,沒敢那麼放肆……

  聽到藍玉的名字,王弼臉上那份遊刃有餘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忌憚,雖然一閃而逝,卻沒逃過李景隆的眼睛……

  實際上,王弼找藍玉提這個要求的時候,藍玉沒有嚴詞拒絕,但也沒有同意。

  可是這種事情,只要沒有拒絕,那就是默許。

  然而默許是默許。

  真要是被朱守謙捅到藍玉面前,藍玉絕對不會認這個帳。

  王弼的臉漲紅了,被一個後輩當面叫板,還是在自家營帳門口,在一幫手下親兵的注視下。

  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你少拿大帥來壓我,我跟大帥並肩殺敵的時候,你還在應天皇宮裡和泥巴玩呢!」

  聲音很大,震得帳上的雪撲簌簌往下掉。

  可李景隆聽出來了——色厲內荏。

  那大嗓門底下,是虛的。

  李景隆無聲地嘆了口氣,心裡有了計較。

  今晚這事不能鬧大,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王弼是悍將,是捕魚兒海的頭功之一,回去是要論功行賞的。

  他上前一步,伸手攬住王弼的肩膀,把他往旁邊帶了幾步,壓低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定遠侯,不值當。」

  王弼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掙開。

  李景隆的聲音壓得更低,語氣誠懇而溫和,像是在勸一個喝醉了酒的老朋友:「您是軍中響噹噹的人物,這次回去論功行賞,您是要站在頭一排的。」

  「要是真跟桂王殿下鬧得不愉快,違了太孫的旨意,鬧得人盡皆知——」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的重量落在王弼心上:「您別想著論功行賞了。弄不好,陛下還得嚴懲您。」

  王弼的喉結滾了一下。

  李景隆繼續說,聲音輕得像是雪落在帳篷上:「您又不是不知道,太孫殿下在陛下心裡頭,說話有多頂用。」

  「您想解乏,好辦。我這就派人去給您找兩個過來,外圍那些營帳里多的是,包您滿意。」

  「何苦非要這一個呢?」

  王弼沒說話,但眼神變了。

  那份虛張聲勢的怒意正在一點點消退。

  實際上,他不是非裡面的女子不可的,但男人們,要的就是一個面,朱守謙讓他下不來台了。

  李景隆此時拉著他到旁邊,小聲地說這幾句話,就是在給王弼台階下。

  王弼轉過臉來,看了李景隆一眼。

  那一眼裡頭有惱火,有無奈,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他想了片刻後,看向不遠處怒氣沖沖的桂王,朱守謙。

  「人就在大帳裡頭,帶走吧。」

  這句話一出口,朱守謙邁開步子就往前沖……而王弼的親兵也不敢在阻攔了。


  大帳內暖得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炭火盆燒得正旺,盆里的炭裂開發出細碎的噼啪聲,空氣里混著皮革、燒酒和女子身上淡淡的香氣。

  帳壁上掛著的牛油蠟燭燃著安靜的火苗,把帳內的陳設都鍍上了一層暖黃的光。

  朱守謙站在帳門口,目光落在那個背對著他的身影上。

  哈剌真癱坐在散落滿地的衣物中間,背對著帳簾,身上只剩下一層薄得幾乎透明的單衣。

  燭火透過那層薄薄的衣料,隱約映出她單薄的肩胛骨和纖細的腰線。

  她的肩膀在發抖,抖得像是風裡最後一片葉子,烏黑的長髮散落下來,遮住了她的側臉,只露出小半邊濕漉漉的面頰和一隻通紅的耳廓……

  哈剌真聽到腳步聲,渾身猛地一僵,她以為那個男人又回來了。

  「把衣服穿好,孤接你回去。」

  朱守謙說完這句話後,便趕忙轉身離開了大帳,剛剛實際上,他看的並不清楚,但卻有了反應……

  這哈拉真王妃聽到不是王弼的聲音,趕忙回頭去看,卻只見到了朱守謙的背影……

  就這樣,朱守謙將這個哈拉真王妃帶了回去,吩咐嚴加看管之後,兩人便帶著隨從返回中心大帳……

  大軍營地鋪展在雪原之上,營帳連綿起伏,像是雪地里長出來的一片白色丘陵。

  帳頂的積雪被月光照得泛著幽藍的光,遠遠近近的篝火已經燒到了尾聲,只剩下一簇一簇暗紅色的餘燼在雪地里明明滅滅。

  值夜的兵士在營帳間穿行,甲冑上的鐵片偶爾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雪夜裡傳出很遠。

  整個營地像是睡著了,又像是一頭伏在雪原上的巨獸,即便在沉睡中依然帶著森然的威壓。

  回去的路上,李景隆抬頭看天。

  天上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輪明月。

  月色很好。

  可這月色底下,是幾十萬人的亡命天涯,是大元朝最後一點血脈在雪地里掙扎喘息。

  李景隆勒了勒韁繩,讓馬走得慢了一些。

  他看著眼前這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原,忽然開口道:「殿下,你讀過那首北朝民歌沒有?」

  朱守謙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什麼民歌。」

  李景隆自顧自地念了出來,聲音不高,在寂靜的雪夜裡散開:「敕勒川,陰山下。」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

  「風吹草低見牛羊……」

  他念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馬鞭,指向遠處那片俘虜營帳的方向。

  那些低矮破敗的俘虜營帳連片鋪開,望不到頭,像是一塊巨大的陰影壓在雪地上……

  「昔年胡人南下牧馬,把我們當牛羊……」

  「如今我們到了這裡,他們也成了牛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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