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洪武二十五年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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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忠被朱標厲聲訓斥一番,心頭惶恐至極,半點不敢再出言勸阻,道了聲遵旨後,便小心翼翼退出奉天殿。

  只是雙腳踏出殿門的那一刻,李忠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進退兩難,手足無措。

  往前是奉太子旨意,去找周虎備車馬、整儀仗,私自送太子遠赴鳳陽……往後是違逆太子口諭、抗旨不遵……更要命的是太孫朱雄英,根本沒有走遠。

  一襲錦袍玉帶,身姿挺拔卓然,靜靜立在丹陛之下,顯然是方才告退之後,並未離去,就這麼靜靜站在廊下。

  李忠頭皮發麻,臉上瞬間掛滿尷尬。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原地局促不安。

  猶豫良久,他只能硬著頭皮上前,對著朱雄英躬身行禮,聲音都帶著幾分發顫:「太孫殿下……您、您尚未回東宮?」

  朱雄英垂眸看著他,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半分怒意:「你匆匆忙忙出殿,要去作甚?」

  李忠喉結滾動,不敢撒謊,也不敢細說,只能含糊回話:「回、回殿下,太子殿下有口諭,命奴婢去尋周虎,有差事吩咐。」

  聞言,朱雄英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消散。

  果然。

  自己百般勸諫、千般阻攔,終究還是攔不住父親的心意,雖然跟朱元璋相比,自己老爹性子仁厚溫和,極少這般執拗一意孤行,可一旦打定主意的事,性子便也隨了根,跟朱元璋一模一樣,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朱雄英心中瞭然,無奈輕嘆一聲:「罷了,去吧。」

  沒有追責,沒有質問,沒有阻攔。

  李忠如蒙大赦,連忙躬身告退,不敢多留片刻,快步匆匆離去。

  殿外宮人盡數退散,四下清淨。

  朱雄英斂去眼底萬般心緒,抬步轉身,再度踏入奉天殿中。

  此刻殿內,朱標正低頭收拾案頭堆積的奏疏,今日來不及處置的政務盡數歸攏整齊,分門別類擺放妥當,待自己離京之後,交由兒子代為處置。

  心思盡數落在行程與政務之上,壓根沒察覺殿中再度來人。

  直至腳步聲穩步走近,停在案前,朱標這才猛地抬頭。

  見去而復返的朱雄英,他微微一怔,有些錯愕。

  「玉哥兒?你怎麼還沒回去?」

  朱雄英抬眸望著自己的父親,神色認真:「父親,兒臣問您最後一句,您當真執意要遠赴鳳陽?」

  朱標聞言,放下手中奏疏,沒有絲毫猶豫,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更改的堅定:「是。我必須親自去一趟。」

  聽聞這句答覆,朱雄英心底徹底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攔不住了,在怎麼說,自己是兒子,兒子對父親,這是天然的弱勢群體,人家打定了主意,自己說的口乾舌燥,也無能為力。

  「既然父親心意已決,兒臣不再多言。」

  「只是暮春時節,春寒料峭,晚風刺骨,路途多有風邪。」

  「父親務必帶上太醫院院正劉恭隨行,一路隨行看護,萬萬不可大意。」

  朱標聞言一愣,隨即失笑搖頭,看著自家兒子這般小心翼翼、面面俱到的模樣,只覺得又暖心又好笑。

  「你這孩子,未免太過謹慎。不過區區往返七八日路程,何須帶太醫隨行?」

  「路途風霜難料,有太醫隨行,兒臣方能安心無虞。」

  「還有,父親晨起不可貪涼吹風,入夜務必早早歇息,不可連夜趕路勞頓傷身。還有,還有,三餐按時用膳,車馬慢行少顛簸,諸事千萬珍重自身。」

  一句句叮囑,細碎、周全、懇切,如同長輩叮囑遠行稚童……朱標聽著聽著,忍不住笑著搖頭,他伸手輕輕拍了拍案沿,無奈打趣道:「玉哥兒,你這些話,應是我這個父親對你說的,怎反倒過來,這般絮絮叮囑為父?」

  話雖如此,可眼底滿是暖意,心底一片熨帖。

  「好好好,為父聽你的。便帶上劉院正隨行便是,這下你可安心了?」

  見朱標終於應允,朱雄英懸著的心稍稍落下幾分。

  只要有太醫院最高聖手隨行看護,一路悉心調理,便能最大程度規避風寒隱患。

  隨即,朱標收斂笑意,神色鄭重,看向朱雄英,低聲囑咐:「玉哥兒,為父離京一事,暫且保密。今日萬萬不可告知你母親,也不可告知皇奶奶。她們若是知曉,必然百般阻攔,鬧得宮中不得安寧。待我走遠一日路程,你再緩緩稟報即可。」


  朱雄英默然頷首,應聲答應:「兒臣謹記父親旨意。」

  「玉哥兒啊……」

  「說起來,你爺爺坐上天子之位,你爹做了這個太子,這麼多年,我去鳳陽的次數,還沒有你的多呢……」

  聽著朱標的話,朱雄英只是苦笑一聲……

  ………………

  宮外。

  錦衣衛周虎接到密令,不敢有半分耽擱。

  火速抽調精銳錦衣衛護衛,備妥穩當車馬、乾糧行囊、隨行儀仗。

  短短半個時辰,一切整裝完畢,列隊待命於皇城門外。

  暮色沉沉,晚風漸起。

  朱標換了一身輕便常服,不再著太子朝服,低調簡素,悄然出宮,登上馬車。

  太醫院院正劉恭奉命緊急隨行,另乘一輛後勤馬車緊隨其後。

  周虎親率一隊精銳錦衣衛前後護駕,護衛森嚴,卻不張揚擾民。

  車馬緩緩啟動,悄然駛出應天皇城,一路向西,直奔鳳陽官道而去……

  馬車之內,朱標端坐其中,只覺心中前所未有的輕快通透。積壓多日的政務壓力、朝堂煩悶、心中鬱結,盡數隨風消散。

  不必日日困於案牘勞形,不必時時緊繃心神理政。

  此番遠赴淮西,只為接回自家年幼的嫡長孫,心思純粹,牽掛簡單,心境豁然開朗。

  他靠在車壁之上,嘴角噙著淡淡笑意,心底盤算得清清楚楚,父皇帶著兩歲的文垣,斷然走不快,一路走走停停,遊山玩水,觀覽故土,哄逗幼孫。

  孩童坐車不耐久行,必然時常停駐歇息、遊玩打鬧。即便父皇提前出發數個時辰、一日光景又如何?

  自己星夜兼程、快馬疾馳,估摸著也就兩日時間,便也能追上了……

  而當朱標正式離開應天之時,朱元璋帶著自己的重孫文垣,正在小河沿,釣小魚呢……他們此時離應天的距離,三十餘里,跑了一天,走走停停,跑了三十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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