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鎮的是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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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頓飯吃完,已是月上中天。

  朱守謙和李景隆陪著朱元璋喝了不少酒,加上早先在酒樓里跟朱雄英已經喝過一場,算起來今日兩頓酒連著喝,不過二人都沒有喝多,腳步依舊穩當,頭腦依舊清醒,只是渾身鬆快了些。

  朱雄英親自送他們出宮。

  三人沿著宮道慢慢走,夜風從廊下穿過,吹得袍角微微晃動。

  朱守謙憋了一路,終於按捺不住了。

  他先跟李景隆對視了一眼,然後快走兩步追上朱雄英,壓低聲音問道:「殿下,方才皇爺爺說讓藩王們都回來,又是和尚又是道士的,這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朱雄英回頭看了他一眼,輕笑了一聲,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樁極尋常的事:「你們不在的時候,出了點事。如今皇爺爺不太喜歡藩王們跟那些道士和尚混在一起。大哥啊,你以後也長點記性,別跟那些人往來。」

  朱守謙連忙拍著胸脯保證,嗓門亮堂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太孫放心!咱最討厭和尚了……啊,不,最討厭道士了,和尚,說不上厭惡,但也不怎麼喜歡,咱永遠不跟他們混在一起!」

  他說完頓了頓,又往前追了兩步,壓低了聲音追問道,「那……魯王到底是怎麼回事?方才吃飯的時候,皇爺爺也提了魯王,話里話外好像……」

  朱雄英沒有回頭,腳下的步子也沒有停。

  夜風從宮道盡頭吹過來,拂動他額前的幾縷碎發。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吐出兩個字。

  「他死了。」

  朱守謙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他轉過頭,跟身旁的李景隆對視了一眼,眼中全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好一會兒才追上朱雄英的步伐,聲音都有些發緊:「死了?他才二十出頭吧?」

  「這,這怎麼死的?」

  「病死的。」朱雄英的語氣依舊是那種波瀾不驚的平淡,像是在陳述一樁早已塵埃落定的舊事。

  朱雄英沒有再多說,腳下的步子反而加快了幾分。

  這裡畢竟是皇宮,隔牆有耳,他不想在這個地方聊這件事。

  可朱守謙實在是忍不住了。

  他對朱檀的印象還停留在小時候那個安安靜靜,乖巧可愛的小皇子。

  他追上朱雄英,壓低了聲音又問了一句,語氣里已經沒有了方才的八卦和好奇,只剩下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殿下,老十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朱雄英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月光從宮牆上方灑下來,落在他臉上,將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

  他看著朱守謙那雙執拗的眼睛,知道今天不把話說透,這位大哥怕是要去別處求問,到時候,弄不好還要惹出風波。

  「你們離開鳳陽之後,魯王就被關進了高牆。」

  「他犯了錯,皇爺爺懲處了他,我去監的刑。」

  「到了去年年底,錦衣衛在他手裡搜出了一些不乾淨的東西,魘鎮。」

  「魘鎮?」朱守謙的瞳孔猛地一縮,李景隆也驟然變了臉色:「鎮誰啊,莫不是秦王,還是燕王。」

  朱守謙第一個想到的是他二叔,四叔,當然,也很容易聯繫到一起,老二老四愛欺負人,老十也去了鳳陽坐監,跟他們一個號子,弄不好就會被這兩個人欺負,鎮一下他們,很正常。

  「鎮的是孤。」

  「什麼?這……太孫,您……」李景隆驚呼出聲。

  「這混帳啊,他不鎮老二,老三,還有老四,他鎮你幹什麼,這小崽子……」

  「他將寫著孤小名的小人埋在祖陵旁邊的土坡里。」朱雄英說這話時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樁與自己無關的事:「皇爺爺知道之後非常生氣,讓人把他從鳳陽押回來。」

  「在路上的時候,病死了。」

  宮道上一時安靜極了,只有夜風從牆頭掠過的細碎聲響。

  朱守謙站在原地,嘴張了好幾次,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憤怒,又從憤怒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這個混帳東西,小時候看著挺老實的,怎麼長大了變成這副德行。魘鎮太孫,他腦子被驢踢了不成……」


  「都過去了。」朱雄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溫和和從容,像是在安撫一頭炸了毛的豹子:「這件事以後不要再提了。尤其是在皇爺爺面前,他老人家心裡頭也難受。提了,怕他傷心。」

  朱守謙重重地點了點頭,粗聲應道:「太孫放心,咱再也不說了,也不再問了。」

  說話間三人已走到了宮門口。朱雄英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兩人,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鄭重和溫和的期許:「回去好好歇幾日。過些日子,你們跟我去一趟刑部。」

  朱守謙和李景隆同時愣了一下。李景隆率先開口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審慎和困惑:「刑部?殿下,咱們去刑部做什麼?」

  「調閱案牘,覆核舊案。先從死刑案卷查起,看看這些年有沒有冤假錯案。」朱雄英的看著兩人,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這差事不是一天兩天能辦完的。往後兩三年,咱們怕是要常跑刑部大堂了。到時候,少不了要辛苦你們兩位。」

  朱守謙和李景隆對視一眼,齊齊拱手應聲。

  一個嗓門亮堂裡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興奮,說不辛苦不辛苦,太孫指哪兒咱打哪兒。

  一個沉穩從容裡帶著幾分鄭重和審慎,說臣定當盡心竭力,不負殿下所託。

  朱雄英點了點頭,轉身朝宮城內走去。

  道承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的身影漸漸被夜色吞沒。

  朱守謙和李景隆站在原地目送他走遠,這才轉身朝宮門外的馬車走去。

  走到馬車前,朱守謙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宮城,然後湊近李景隆,壓低聲音:「九江,我看這朱檀,不是病死的。」

  李景隆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制止他往下說,朱守謙已經抬起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了個刀抹過去的動作,壓低了嗓子說了句:「我看是皇爺爺,咔嚓。」

  李景隆一把按下他那隻還在脖子旁邊比劃的手,臉上滿是緊張和無奈,壓低聲音急急地說道:「小聲點!」

  「這事能在這兒說嗎?」

  「朱守謙啊,朱守謙,我遲早有一天被你連累。」

  朱守謙被他一通數落,也不惱,只是咧嘴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收斂了笑容。

  「看來咱離開大明的這一年多,發生了不少事啊。」

  「別的咱不管。魘鎮太孫……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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