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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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魯王的靈柩是臘月十九那天夜裡運進應天城的。

  沒有儀仗,沒有宗親迎靈,只有一輛罩著黑布的烏木馬車,在幾個錦衣衛的護送下悄無聲息地從北門入了城。

  朱元璋沒有去看,也沒有讓人把靈柩抬進宮裡,只是下了一道旨意,讓禮部按制收斂,停靈於城外,待年後擇日下葬。

  第二日一早,朱元璋的聖旨便從奉天殿傳了出來。

  這封聖旨措辭極為嚴厲,字字如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卻又在關鍵的細節上刻意模糊了分寸。

  「朕第十子、魯王朱檀,分封藩土,身負國恩。自幼聰慧,朕曾甚愛之,寄予厚望,盼其修身守禮,屏藩一方。」

  「奈何就藩之後,心性偏移,沉溺方術,荒誕無道,荒廢藩務,悖逆倫常,私蓄邪道方士,惑亂自身,行徑癲狂,屢教不改,有失體統,辱沒門楣!」

  「此番奉旨回京,途中不知悔改,罪孽深重,自知難逃國法天規,畏罪自盡,身死謝罪。」

  「念其為朕親子,既往疼愛一場,特賜諡號「荒」,是為魯荒王,定性一生荒唐悖逆、失德無道。」

  「今廢魯王藩爵,撤除魯國封藩……」

  「削除魯王一系宗室正統,永絕魯藩宗廟祭祀……」

  「魯荒王膝下諸子皆為皇家血脈,免其連坐死罪。然其父罪孽滔天,不配為其父,故此,交由宗人令,秦王朱樉、秦王妃王氏悉心撫養。」

  「一眾子嗣除名魯藩譜系,改入秦王一脈宗譜,更名改字,歸為秦王膝下子嗣,永世不得復歸魯藩,不得提及魯荒王舊脈身份!」

  「魯王妃湯氏,身為親藩正妃,身居尊位卻疏於規勸,縱容藩王沉溺邪術、行悖逆之事,治家無方,罪責難逃。」

  「特賜白綾自縊,隨藩王罪孽伏法,以正宮規,以儆天下諸藩王妃!」

  「布告朝野,天下周知……」

  馬上就要過年了。

  滿朝文武看到了這樣的聖旨,人都是麻的。

  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怎麼好好的,魯王沒了。

  又是怎麼好好的,魯王府沒了。

  聖旨的後半段更為決絕。

  魯王爵位就此革除,永不復封,其子嗣交由秦王朱樉撫養,改入秦王一脈,從此不再以魯王后嗣自居,日後亦不得為魯王立廟祭祀……

  滿朝文武都是頭暈眼花。

  魯王荒唐他們早有耳聞,寵信方士、煉丹害民,這些事大不大,大,換成勛貴門,一家子都跑不掉。

  可換做藩王,頂多做一年牢。

  直接革爵、除封、廢嗣、賜死王妃,這個力度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這分明是對待謀逆大罪的處置規格,可魯王到底做了什麼能讓陛下動這麼大的怒?

  沒有人知道。

  錦衣衛把消息封得嚴嚴實實,那個埋在祖陵土坡里的草人,那些寫滿咒語的黃紙,那條套在朱檀脖頸上的白綾,這些細節一件也沒有流出宮牆。

  朝臣們只能從聖旨的字裡行間反覆揣摩,卻怎麼也猜不透那個真正的死因。

  皇宮西宮,寧妃居所。

  郭寧妃得知聖旨內容的那一刻,渾身一軟,癱倒在地,淚如雨崩。

  她是朱檀生母,半生榮華皆繫於子,如今愛子身死、落得荒王惡諡,封藩被廢、子嗣改宗、絕祀無祭,兒媳更是被賜自縊,一夜之間,她的兒子、兒媳、孫輩、爵位、傳承,盡數化為泡影!

  「吾兒……我的檀兒啊……」

  悽厲的嗚咽在殿內響起,往日端莊華貴的寧妃,此刻鬢髮凌亂、雙目紅腫,痛得肝腸寸斷。

  她瘋了一般想要衝出宮殿,想去看看兒子最後的棺槨,想見一見那冰冷的屍身。

  可宮門禁閉,侍衛嚴守,奉陛下口諭,寧妃禁足寢宮,半步不得出。

  她要懇求守衛,想去見一下陛下,想著面見陛下之後,她便可以出宮,去瞧瞧她的兒子。

  可這個請求,也被拒絕。

  雖然郭寧妃陪在朱元璋身邊多年,情分深厚,但這些情分,卻改變不了朱元璋的想法。

  深宮高牆,鎖住了她所有的思念與哀嚎,只剩無盡的絕望,吞噬著這位失子的妃嬪……


  一夜之間,榮華落盡,骨肉斷絕,餘生只剩孤寂枯守。

  東宮裡,朱標和朱雄英父子二人相對而坐。

  窗外的冬日陽光從花窗格子裡漏進來,在青磚地上鋪出一小塊一小塊的亮斑。

  兩人沉默了許久。

  朱標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滋味,像是感慨,又像是警醒:「老十確實荒唐,丟了性命也就罷了,爵位革了,連子嗣都要過繼給別人。日後這世上再沒有魯王這一脈了。」

  「看來,你皇爺爺恨極了他,也疼極了你。」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輕聲應道:「十叔確實荒唐,也著實可惜。」

  他的語氣很平淡,既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故作悲傷,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人家都想讓自己死了,自己在故作悲傷,那也太聖母了。

  朱標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光影,語氣又沉了幾分:「不過這事,算是開了個頭。」

  「從前藩王犯再大的錯,頂多是圈禁鳳陽,削護衛,罰歲祿。天大的罪過,也損不了自己的性命…」

  「可這回不一樣了。」

  「魯王死了。雖說是『自盡』,可滿朝文武誰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這對各地的藩王來說,是個警醒。」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嘆氣和無奈:「你二叔和四叔年後就要回來了,各地的藩王也要陸續進京。」

  「你皇爺爺已經下了旨意,要徹查以往各地藩王與方士僧道的往來,以後統統不許再有牽扯。」

  朱雄英聽完,正想說句什麼,朱標卻擺了擺手,臉上那股沉鬱的神色淡了幾分,換上了幾分溫和的笑意:「行了,這事讓你皇爺爺去操心吧。」

  「對了,你太孫妃的家人今日已經到了應天,按禮數,你該過去探望一番。」

  「咱們朱家的規矩再大,也不能失了待客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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