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請罪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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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善長癱在馬車裡,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一路搖搖晃晃回了驛站。

  一進門,他踉蹌著撲到案前,案上攤著本翻舊了的《漢書》,頁邊密密麻麻全是他這些年讀書時批註的小字。

  他盯著那行字,腿一軟,整個人重重坐倒在椅上,胸口劇烈起伏,老淚順著滿臉皺紋往下淌。

  「完了……」

  「我這一世英名啊,晚節不保,陰溝裡翻船……」

  「謀算東宮啊!」

  「這跟謀逆有啥區別?這是誅九族的大罪!可……可十幾年前的事,陛下怎麼查得一清二楚?」

  一聲長嘆,滿是不解與恐慌。

  「天子讓我去請罪……怎麼請?」

  「輕了,陛下定然不依,重了,能重到哪一步?爵位沒了?還是……性命沒了?」

  李善長枯坐一夜,從天黑坐到天亮,雙眼布滿血絲,眼底紅得嚇人。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熬了一天一夜,沒合過眼,也沒心思想孫女李清月,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這件事。

  天光大亮,他終於長長吐了口氣,眼神里只剩決絕。

  「到了不得不做決定的時候了。」

  他啞著嗓子喊來車夫。

  「你即刻回府,找到管家,去我書房暗室里,把那個小木匣取出來,取到後,讓管家派人騎快馬,直接送進京城……」

  「老爺,不跟小的一起回去。」

  這車夫也看出了自家公爺的不對勁,他昨天帶著家中的小姐,與小姐的侍女一同入宮的,可昨日,就他一個人回來。

  回來後,也是失魂落魄。

  他也不敢問。

  「快去辦這事吧,我啊,就留在應天了。」

  車夫不敢多問,躬身領命,匆匆去了。

  車夫走後,房間裡只剩李善長一人。

  他沉默良久,走到案前,提筆蘸墨……

  筆鋒落下,字字沉重,寫的是一份請罪疏。

  他這一生寫過無數奏本,替陛下草擬過北伐的詔書,替自己寫過致仕的辭表,替朝廷撰寫過《大明律》的序言。

  可這一次,他提起筆來,手卻在發抖。

  寫的時候,李善長的手都是在抖,可真的寫完了,他反倒平靜了些,也想起了自己的孫女,李清月。

  這麼多年精心培養,定是有些爺孫之情的。

  自己的事情料理完了。

  也有功夫想起自己的孫女了。

  自己這孫女怎麼辦呢。

  哎,自己給了人家富貴的十年,卻害了人家一生,真是作孽啊……

  李善長差人將自己的請罪奏本送往皇宮。

  而他本人就在驛館之中,等著陛下的批覆。

  而關於李清月,確實給老朱家造成了不小的麻煩,不過,最後也有了一個相對好的結果。

  馬皇后心善,曾起了念頭,留在自己身邊。

  這個想法卻被朱標給否了。

  最後,還是朱元璋給了最終的歸宿。

  讓李清月先安置在鳳陽,就與參加一次選秀一樣,五年之內,不能行婚配之事,五年之後,便放她自行婚配,這五年之內的花費,朱元璋也有辦法,李善長送給他的字畫,值不少錢呢,就拿著這個來頂吧。

  當然,這五年的時間中,由人看管……少了些許自由。

  李善長的請罪奏疏往宮裡面送的時候,朱雄英正在奉天殿,跟朱元璋說著軍戶們個人問題。

  「皇爺爺,孫兒在北平轉了一圈,又看了兵部的記錄。北地幾十萬軍戶,竟有三成成年男子娶不上媳婦,各地衛所對此熟視無睹。」

  「這些軍戶為大明守邊,連個家都成不了,根都扎不下去,這怎麼行?」

  這都是咱大明朝最基層的兵士來源。

  人家的個人問題,一定要解決。

  要把這件事情當作此時頭一等的大事來做。

  朱元璋問及大孫子的想法。

  朱雄英正想著把自己昨夜的思慮說上一番時。


  宮守義拿著李善長的請罪奏本走入了奉天殿。

  「陛下,韓國公差人送來的。」

  朱元璋眉頭微微一皺,抬手道:「呈上來。」

  宮守義躬身將奏本呈上,朱元璋接過,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臉色從冷峻慢慢變得複雜,最後把奏本往案上一拍,靠回椅背上,重重地嘆了口氣:「本來都好好的,非要給咱玩心眼。最後弄得自己人不是人,鬼不是鬼,還讓咱也陪著他背負一個寡恩的名聲……」

  在這件事情沒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時,朱元璋並沒有對李善長起過殺心。

  雖然李善長身上的問題很多。

  可他終究是功臣。

  實際上到了後面藉助藍玉案把李善長給辦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七十七歲的李善長,身子骨越來越堅挺,朱元璋越瞅他越像司馬懿。

  再加上那個時期的朱元璋,已經徹底放飛自我了。

  就捎帶著把他也給辦了。

  他轉頭看向朱雄英,把奏本往前推了推,「玉哥兒,你也來看看。」

  朱雄英上前拿起奏本,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李善長先是自請降爵,韓國公降爵一等。

  然後自承當年與胡惟庸有密切書信往來,相關證據已經派人去取,不日即可呈送御前。

  隨後是長篇的自述功績,從濠州投軍說起,一件一件,一筆一筆,像是在給自己寫墓志銘。

  最後筆鋒一轉,願以殘命謝罪,自縊而亡,不累家人。

  又說此事與長子李祺、次子李佑、三子李芳均無關聯,全是他一人所為。

  二子李佑更是對其父所為頗不理解,將清月掛在其名下,亦非其所願,望陛下明鑑。

  朱雄英看完,抬起頭看向朱元璋:「皇爺爺——如果韓國公真的死在驛站的話,是不是會有人在背後說閒話?」

  朱元璋抬手打斷了他。

  老爺子靠回椅背上,目光望著殿樑上精美的彩繪,沉默了許久。

  他想起李善長投奔他的那個雪夜,想起渡江時那個在船頭幫他看輿圖的中年書生,想起定都應天后那個宵衣旰食替他打理後方的老夥計。

  可他也想起了那三十六個被買來的女童,想起了那個被藏在暗格里十幾年、與胡惟庸的往來書信……

  「他都到了這個歲數了,咱本來是真想給他一個好結局。」

  「可誰知道,他跟胡惟庸還有染。胡惟庸都死了多少年了,他還能藏著那些信。咱就是想給他圓個場,也圓不回來了。」

  「就這樣吧,按他說的來。韓國公降爵一等。他自行了斷。」

  「這也是最後的情分了……」

  ………………………………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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