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李善長的算盤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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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皇后聽到朱元璋連說了兩遍「普通百姓家的姑娘」,便知道這事已經沒有再爭的必要了。

  她跟朱元璋做了大半輩子夫妻,太了解這個男人的脾氣,平時跟她拌嘴鬥氣,那都是小事,她瞪他一眼踹他一腳也就過去了。

  可一旦他用這種篤定的語氣把一件事定性為「國政大事」,那就是他已經盤算好了的,誰也拉不回來。

  她沉默了片刻,拿起筷子給朱雄英又夾了一筷子菜,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平和:「行,你定了就定了。咱不說了。」

  朱標在旁邊聽著,眉頭微微皺起,試探著問道:「父皇,您難不成要給玉哥兒在民間選秀?」

  「對。選秀。」朱元璋身子往後靠了靠,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著:「品行要端莊,性情要溫良,知書達理,不驕不躁。最重要的一點,不能是那些深宅大院裡嬌養出來的名門貴女。」

  「得是實實在在過過日子的。只有這樣,玉哥兒的孩子們,才能一出生就聽著母親講民間的事,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是怎麼過的。」

  「才不至於一落地,一懂事就把自己當成真龍天子來看待。」

  「根要在百姓裡頭。這事咱已經盤算好了,今年十月籌備,明年十月,太孫大婚……」

  誰要是說咱老朱家的龍子龍孫不是真龍天子,那朱元璋能誅人家九族,但這並不妨礙朱元璋自己的評價,我能說,你們不能想。

  朱標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這背後的用意,父皇這是怕了。

  怕勛貴功高震主,怕外戚尾大不掉,更怕朱家後世子孫一代代往上長,根卻離泥土越來越遠……

  老爺子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從來不是九五之尊的寶座,而是他從一個放牛娃爬到這個位置的那段路。

  他不希望自己的後代把這段路忘了。

  朱雄英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他當然知道皇爺爺定下的這個方向對自己意味著什麼,日後太子妃,太孫妃,不再是功臣集團角逐的戰利品,而是留給一個乾乾淨淨的民間姑娘。

  他覺得這樣挺好。

  馬皇后把筷子擱下,又想起了什麼,抬起頭看著朱元璋:「那李善長那邊怎麼說?他巴巴地把孫女送過來了大孫年齡也到了,身邊總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不給個名分嗎?」

  朱元璋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他巴巴地把孫女送來,咱就讓大孫接著、」

  「給名分也要到太孫正妃從大明門抬進來後,才能給她名分……」

  馬皇后看著他那副死犟的模樣,也不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無奈的笑。

  她當然知道老爺子這是在較什麼勁。

  他不是不喜歡李善長,他只是不喜歡被人算計……

  在他們一家人吃飯的時候,李善長也入了京。

  到了驛站,他讓人把李清月的行李搬進後院最安靜的那間廂房,又親自進去看了一圈,窗子合不合縫,被褥干不乾淨,燭台穩不穩當一一檢查過,才點了點頭,回身對跟在身後的侍女叮囑道:「明日一早給小姐梳洗,打扮得齊整些。不用太華貴,要素淨里透著端莊,她平日怎麼好看就怎麼來,莫要畫蛇添足。」

  侍女一一記下,應聲退了出去。

  李善長又在孫女門前站了片刻,這才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坐在書案前,從行囊里取出一卷漢書,翻到夾著竹書籤的那一頁,借著燭火安安靜靜地讀了起來。

  他確實氣定神閒。

  從七年前開始栽培清月這丫頭,到如今出落成一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連種菜插秧都能說上幾句的閨秀,這一路走來,每一步都踩在他盤算好的棋盤上。

  今天又在官道上跟太孫的鑾駕撞了個正著。

  當然,李善長也清楚這並不是巧合,是他的精心安排。

  太孫殿下看清月的模樣,他在旁邊看得一清二楚。

  有這麼個好開頭,再加上他明日進宮面聖時準備的那番話,再有自己大兒媳臨安公主在宮裡早就打好的底子,馬皇后那邊應該十拿九穩。

  至於陛下,陛下對他孫女的出身或許會有些微詞,可只要皇后娘娘點了頭,太孫殿下喜歡,陛下的顧慮再多,也得掂量掂量。


  他把《漢書》又翻了一頁,燭火微微跳動著,在他蒼老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一切都在按他的計劃走。

  他不急。

  夜深了,驛站里的人聲漸漸平息,只剩下巡夜差役偶爾走過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聲。

  李善長合上書卷,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眼角,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入京,也是深秋,也是這座驛站。

  那時胡惟庸還在。

  六部官員、勛貴子弟、地方大員輪番登門拜見,好不熱鬧。

  這一回入京,門可羅雀,反倒清靜自在。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燭火,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他想起了胡惟庸。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中書左丞相,那個他當年親手提拔的後輩。

  胡惟庸是他見過的最聰明的人,沒有之一,才幹,能力也是一流。

  可聰明過了頭,便是自作聰明。

  他把中書省變成了自己的一言堂,甚至敢在天子面前耍他那套合縱連橫的權術。

  李善長輕輕搖了搖頭,把書卷推到一旁,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心裡頭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

  他覺得自己比胡惟庸明白得多。

  他知道哪些紅線不能碰,知道天子的底線在哪裡,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所以他還活著,不但活著,還活蹦亂跳地帶著孫女進京,給老朱家的子孫大業添磚加瓦……

  他把窗戶輕輕合上,吹滅了燭火,明日還要進宮,他得養足精神……

  ……………………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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