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叔侄情深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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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樉也不是傻子。

  方才朱守謙在承運殿內步步緊逼、字字釘心,一副胸有成竹、萬事盡在掌握的模樣,根本不像是憑空捏造罪名、刻意前來尋釁挑事。

  若是無憑無據,一個年少晚輩,絕無膽量隻身入秦王府,當眾揭穿藩王罪責,與他這個手握一方大權的秦王硬碰硬。

  這一刻,被怒火沖昏的頭腦驟然冷靜大半,無數細碎的念頭瘋狂湧入心底。

  朱守謙口中那個被秦王府構陷家產、擄走親人、下落不明的苦主,還有那名藏在王府之中的苦主兄長……怕多半是真的!

  想通這一點,朱樉攥著劉順衣領的五指驟然收緊,眼底翻湧著滔天的焦躁與暴怒,壓低嗓音咬牙嘶吼:「到底怎麼回事!說清楚!」

  劉順被他掐得呼吸一滯,脖頸間的窒息感讓他渾身發抖,花白的麵皮血色盡褪,慘白一片。

  面對秦王幾乎要吃人的目光,他半分不敢隱瞞,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所有顧慮,哆哆嗦嗦地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顫音。

  「殿、殿下……是、是真的!咱們幾年前,確實悄悄開了錢莊,放利子錢,新安也有……」

  這話如同驚雷,狠狠炸在朱樉耳邊。

  他整個人猛地一僵,攥著劉順的手瞬間鬆開,眼神滿是錯愕與難以置信,呆呆地看著眼前跪地惶恐的老太監。

  下一瞬,積壓的怒火徹底炸開!

  他猛地抬手,指著劉順的鼻子,胸口劇烈起伏,怒聲咆哮,聲音壓在偏殿之內,壓抑卻狂暴:「誰給你們的膽子!啊?!」

  「孤是大明秦王!」

  「皇室宗親,鎮守一方的藩王!」

  「你們竟敢瞞著孤,在民間私放印子錢,盤剝百姓?!」

  「這種禍亂地方、敗壞皇室名聲的混帳事,你們也敢做?!你們是活膩歪了……」

  「今日若不說清楚,孤直接活剮了你!」

  朱樉氣得渾身發抖,雙目赤紅,心底又怒又慌。

  他久居高位,自持藩王威儀,最看重名聲體面,私放高利貸、欺壓百姓,是朱元璋最痛恨的罪責之一,一旦坐實,後果不堪設想。

  劉順嚇得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不敢抬頭,慌忙辯解:「殿下冤枉!奴婢萬萬不敢私自做主!這事……這事當年是您親口點頭應允的啊!」

  「你放屁!」朱樉怒目圓睜,厲聲呵斥:「孤怎麼可能應允這種糊塗至極、觸犯國法的齷齪勾當……你休要血口噴人,拿這種髒事栽贓孤!」

  他記憶里,從未有過半分印象,自己准許府中下人開設錢莊、私放高利貸。堂堂秦王,坐擁封地俸祿,手握萬千權責,何須靠盤剝百姓牟利繼而來養活自己。

  看著朱樉暴怒癲狂的模樣,劉順知道今日事關生死,不敢有半句虛言,頂著滔天壓力,一字一句細細道來,將前因後果盡數掰開揉碎。

  「殿下,您仔細想想!」

  「您就藩西安之後,朝廷核發的藩王俸祿看似豐厚,可根本撐不住王府的開支啊!」

  「自打鄧側妃入府,王府規制升級,吃穿用度、儀仗擺設樣樣拔高,開銷直接翻了數倍!」

  「您平日裡喜好搜羅奇珍、置辦好物,府中侍衛、太監、侍女逐年增補,哪一處不需要大把銀錢支撐……」

  「朝廷俸祿固定不變,根本入不敷出,府中帳房年年虧空,底下管事人人焦頭爛額……」

  「當年是他們給老奴出的主意,老奴斗膽向您進言,做放貸營生,隱蔽行事,只求給王府添一份額外進項,填補開支空缺……」

  「這話老奴清清楚楚跟您稟報過,您當時也應允了此事!這些年您從不翻看府中暗帳,只管取用銀錢,早已忘了這樁小事啊殿下……」

  劉順趴在地上,字字懇切,句句屬實,每一個字都精準戳中朱樉模糊的記憶。

  朱樉渾身一震,暴怒的情緒驟然凝滯,臉上的戾氣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僵硬與呆滯。

  他常年大手大腳花錢,只知府中銀錢從未短缺,從未深究錢財來源,竟真的全然忘了多年前這一樁默許的事。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心底又悔又慌,一股無力的挫敗感席捲全身。

  半晌,他嗓音乾澀,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沙啞,低聲問道:「你的意思…這西安城中也有咱的錢莊。」


  「殿下,那倒沒有,狡兔三窟,這種事情不可能在西安城做的,都是在偏遠州縣,這也是奴婢為您著想,怕西安的百姓罵您啊。」

  「殿下,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如今靖江王殿下抓著此事不放,擺明是有備而來。」

  「依老奴之見,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您出去好生言語幾句。」

  「你們是親叔侄,血脈至親,哪裡有解不開的隔閡?」

  「您只需認下底下人辦事不妥,當眾下令關停所有錢莊,懲治幾個主事的下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這樁風波便能輕輕鬆鬆揭過……」

  可這番話,卻再次戳中了朱樉心底最執拗的自尊。

  剛剛可差點見血,現在出去認慫,這不是他的風格啊。

  一念至此,朱樉臉色瞬間沉了下去,眉宇間滿是抗拒與不耐,冷聲道:「不可能。」

  「讓孤向一個晚輩低頭服軟?」

  「顏面何在?」

  「秦王威儀何在?」

  「絕無可能!」

  「孤倒要看看,這兩個人能拿孤怎麼著。」

  劉順見狀,瞬間嚇得魂飛魄散。

  他比誰都清楚這件事的嚴重性……

  此事一旦僵持到底,太孫必然上奏,會捅到天子面前。

  天子秉性剛硬,最恨欺壓百姓的事情,屆時朱樉被訓斥削祿、懲戒治罪,頂多失了恩寵、降了規制,性命無憂,王位大概率也能保全。

  可他劉順不一樣!

  他是全程經辦此事的貼身近侍,所有罪責都會被推到他身上!

  私設錢莊、盤剝百姓、蒙蔽藩王、縱容下人作惡,樁樁件件,皆是死罪……

  一旦事發,他必死無疑,甚至會被處以極刑,株連家人……

  「殿下!萬萬不可意氣用事啊!」

  「古往今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一時服軟,保全的是您的王位、您的前程、您的一生尊榮!」

  「可若是硬扛到底,事情鬧到陛下跟前,鐵證如山,誰也保不住您!到那時,削藩、問責、貶斥,一切皆有可能!」

  朱樉眉頭緊鎖,沉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忌憚:「可朱守謙這小子,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絕非好說話之人。今日他鐵了心要查案,未必會就此罷休。」

  劉順眼神急促閃爍,腦中飛速思索,片刻後咬牙開口,話到嘴邊又刻意收斂,不敢失了分寸:「殿下,世人皆有軟肋,萬事皆有籌碼!」

  「靖江王年少鎮守桂林,獨掌一方屬地,未必是全然清白之人,不然當年陛下也不會懲戒他去鳳陽,現在還回不到封地……」

  這話點到即止,卻意蘊深長,大概意思是,你們叔侄兩人一丘之貉,定是好說話的。

  朱樉沉默良久,緩緩吐出口濁氣,眼底翻湧的戾氣、殺意、怒火,一點點盡數收斂,藏得無影無蹤。

  暴躁褪去,陰柔登場。

  他抬手慢條地理了理凌亂的親王蟒袍,撫平衣料褶皺,抬手拂去袖口塵埃,臉上極致暴怒的神色,如同潮水般快速褪去。

  方才在偏殿之內的歇斯底里、氣急敗壞、惶恐慌亂,盡數被他徹底掩蓋。

  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溫和從容、雲淡風輕的笑意。

  那笑意不達眼底,虛偽又溫柔,完美無缺,毫無破綻,全然看不出半分方才的劍拔弩張。

  從暴怒癲狂到溫和儒雅,不過短短數息,情緒反差極致濃烈,判若兩人。

  「走,回正殿。」

  朱樉淡淡開口,語氣平和,聽不出任何喜怒,轉身邁步,從容朝著承運殿正殿走去。

  劉順連忙從地上爬起,緊隨其後,心中懸著的巨石稍稍落地,卻依舊不敢鬆懈。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正殿。

  方才殺氣凜然、劍拔弩張的氛圍依舊縈繞在殿中,二三十名秦王府護衛列隊而立,甲冑森寒,而朱守謙身後的燕王府護衛,依舊佩刀對峙,寒光凜冽。

  滿殿之人目光齊刷刷落在歸來的朱樉身上,所有人都以為,歸來之後的秦王殿下定然會更加暴怒,徹底撕破臉面。

  可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見朱樉大步上前,臉上掛著和煦溫潤的笑容,全然沒有半分方才的盛怒與陰鷙。

  他抬手隨意一揮,語氣輕鬆淡然,帶著長輩的溫和隨意:「都退下,全都退下!」

  殿內待命的秦王府護衛面面相覷,滿心疑惑,全然摸不透自家殿下的心思。

  方才還暴怒欲裂、要動刀見血,不過片刻功夫,竟變得這般溫和?

  可無人敢違逆王命,只得躬身行禮,齊齊躬身退了出去,甲冑碰撞的脆響漸漸遠去。

  待到王府護衛盡數退出殿外,朱樉臉上的笑意愈發濃郁,快步上前,主動伸手,親熱無比地拉住了立在原地神色淡然的朱守謙。

  他掌心溫熱,姿態親昵,語氣溫和得不像話,全然沒了半分藩王的威嚴,只剩長輩對晚輩的慈愛與熟稔。

  「大侄子,莫怪,莫怪啊!」

  朱樉笑著搖頭,語氣輕鬆打趣,仿佛方才那場叔侄對峙、刀劍相向、言辭決裂,從未發生過半分……

  「方才二叔也是一時氣急,跟你鬧著玩笑呢!」

  「你這孩子,向來沉穩通透,今日倒是較真了,還讓手下護衛拔刀相向,這,這衝動了啊……」

  「快快,都把刀收起來,自家叔侄,至親骨肉,何必鬧得這般劍拔弩張、難堪難看?」

  朱守謙立在原地,身姿挺拔,神色平靜無波,漆黑的眼眸靜靜看著眼前演技滿分的二叔。

  他將朱樉這極致的情緒反差盡收眼底,將對方臉上刻意偽裝的溫和、強行堆砌的笑意,看得一清二楚。

  朱守謙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頷首,示意身後護衛收刀歸鞘。

  清脆的入鞘聲次第響起,殿中凜冽的殺氣徹底散去。

  見此情景,朱樉心中鬆了一大口氣,握著朱守謙的手愈發溫和親昵,語氣誠懇,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愧疚與歉意。

  「大侄子,方才之事,是二叔魯莽了,也是二叔治下不嚴。」

  「你方才所言句句屬實,二叔方才細細問過府中下人,才知曉底下一幫奴婢膽大包天、自作主張,瞞著二叔在外肆意妄為,私設錢莊、濫放印子錢,欺壓屬地百姓,鬧出這般天大的糊塗事!」

  「是二叔疏忽懈怠,疏於管束,才讓這些蛀蟲有機可乘,禍亂地方、敗壞名聲,實在是罪過。」

  「你放心,此事二叔絕不含糊!」

  「回頭定然徹查到底,嚴懲所有涉事下人,關停所有私設錢莊,給屬地百姓、給朝廷、給太孫殿下……」

  「一個圓滿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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