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原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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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很震驚,緊隨而來的便是壓不住的怒意。

  他自登基為帝以來,何曾做過過河拆橋的事?

  何曾允諾過的事全不作數過?

  他從小吃苦受罪,給地主家放過牛,在皇覺寺撞過鍾,一路從濠州城打到應天府,從刀尖上滾過來的,最恨的就是那種兩面三刀、許了願不還的混帳行徑。

  他朱元璋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說話算話,該賞的賞,該罰的罰,賞罰分明,從不虧欠。

  藍玉怎麼能這樣想他?

  這小子,真是混帳到頭了。

  藍玉也懵了。

  他愣在原地,看著朱元璋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的臉,半晌才回過神來,磕磕巴巴地開口:「陛下,臣……臣不明白……」

  「咱就是問你,咱是個什麼樣子的人?」

  「還過河拆橋,還事先想好——咱是天子!咱能幹出這般卑鄙的事情嗎?」

  「那麼多人盯著咱呢,咱今天說出去的話,明天就不作數了,那咱還當什麼天子?」

  「你……你這是中傷咱,誹謗咱!」

  藍玉被這一頓劈頭蓋臉的質問砸得連退了兩步……

  朱元璋的嗓門愈發大了起來:「要不是你還要回遼東領兵,咱非要賞你一頓杖刑不可!」

  藍玉這個時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老朱這是真生氣了。

  可好好的,怎麼就氣成這樣了?

  難不成是自己猜錯了,還是自己說的跟陛下想的完全一樣,他面子上掛不住了?

  朱元璋當然生氣。

  但他生氣的點,跟藍玉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是氣藍玉把他想得那麼壞。

  他朱元璋自起兵以來便自比趙匡胤,要做就做那個杯酒釋兵權、與兄弟們共富貴的仁德天子,絕不做劉邦那種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狠辣角色。

  這話他早年間跟徐達說過,跟常遇春說過,跟湯和說過,在大朝會上對著滿朝文武也說過。

  他記得,也跟藍玉說過啊。

  這小子,這麼沒有記性嗎?

  更何況,把納哈出殺了?

  這不僅壞,而且蠢。

  他朱元璋是個蠢人嗎。

  「陛下,臣,臣只是個武將,不善言辭的……」藍玉聽著朱元璋的話,有點慌趕忙承認錯誤。

  說著,跪下身去。

  「藍小二,咱問你,納哈出要是死了,下回再有蒙古將領想歸降咱大明,他們還敢來嗎?」

  藍玉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他們不敢。」

  「納哈出帶著二十萬人降了咱大明,這是蒙古人成建制、大兵團頭一回向咱大明投降。」

  「咱給他府邸,給他爵位,讓他在應天安安穩穩養老,這是咱立給草原上所有人看的。」

  「你倒好,慫恿著咱要把他砍了。你砍了他,以後誰還敢降?」

  「人家以前生死存亡之際還掂量掂量是打是降,要是納哈出死在咱們手裡,從今往後人家不掂量了,橫豎主將降了也是死,不如跟你死拼到底。你是嫌咱大明的兵太多了……」

  「陛下,您知道臣的性子——臣就是個粗人,打小跟著開平王在軍營裡頭廝混,開平王那脾氣也沖,帶出來的人也都不會拐彎抹角說話。」

  「臣是個武將,不善言辭,肚子裡就那麼幾根腸子,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臣腦子笨,有些事想得淺,說得直,您別往心裡去啊。」

  朱元璋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著那個在遼東戰場上殺得北元鐵騎聞風喪膽的猛將,此刻像一頭被訓斥後不敢抬頭的大狗,老老實實地縮著尾巴。

  他心裡的火氣消了幾分,可那道坎還是沒過去。

  他忽然覺得很沒意思,跟這個直腸子掰扯了這么半天,他到底聽懂沒有。

  「滾吧滾吧。現在瞅見你就煩,趕緊滾回遼東去,別在咱眼皮底下晃蕩。」朱元璋的手在空中胡亂扇了幾下,像是趕一隻不聽話的蒼蠅。

  藍玉如蒙大赦,磕了個頭,爬起來便往外走。


  蔣瓛還在殿外候著,見他出來,微微躬身,藍玉依舊沒有理他,徑直大步朝宮門外走去。

  殿內又恢復了寂靜。

  朱元璋轉過身,重新面對著牆上那幅北元全圖。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那片廣袤的漠北草原上,卻再也看不進去了。

  而另一邊,藍玉一路快步走出皇宮,臉上的慌亂依舊沒有褪去。

  他騎上自己的戰馬,回到自己在北平的臨時居所。

  一路上多少是有些心神不寧的。

  他反覆琢磨,卻依舊有些似懂非懂,明明陛下說的道理他都明白,可他總覺得,哪裡還是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藍玉回到臨時居所後,還是想不明白。

  俗話說的好,三個臭皮匠頂上一個諸葛亮。

  他立馬派人將自己最信任的幾名幕僚心腹,召到跟前來。

  對。

  藍玉也有幕僚,平時寫寫算算,關鍵時候,出點餿主意……

  幾名幕僚很快就到了,見藍玉面色凝重,眉頭緊鎖,心中皆是一緊……

  待眾人落座,藍玉揮退下人,確認四周無人之後,才壓低聲音,將今日大明殿宴飲、被陛下召入深宮、自己妄言揣測帝心惹得龍顏大怒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說完之後,藍玉看著眼前的幾名幕僚,滿臉不解地問道:「諸位,今日之事,本侯實在想不通。本侯自認所言皆是為了大明穩固,為陛下分憂,可陛下卻勃然大怒,斥責本侯愚鈍。你們跟著本侯多年,『足智多謀』,幫本侯分析分析,這到底是為何?」

  幾名幕僚對視一眼,紛紛低頭思索,片刻後,為首的一名老幕僚站起身,對著藍玉躬身一禮,緩緩開口:「侯爺,依屬下之見,您今日確實是錯了。」

  藍玉眉頭一皺:「哦?到底錯在哪裡?」

  「侯爺,您分析的陛下要除掉納哈出、清理北元降臣的心思,並無差錯。自古帝王心術,本就是多猜忌、好斬草除根,納哈出終究是北元舊部,留著始終是隱患,陛下心中,未必沒有除之後快的念頭。」

  「那為何陛下還會發怒?」藍玉更加疑惑。

  「錯就錯在,聖意不可揣測,更不可直言道破!」老幕僚語氣篤定:「陛下身為天子,九五之尊,心中的謀劃,乃是至高無上的隱秘,只能藏在心底,由陛下自己決斷,豈能容臣子當眾點破?」

  「您當著陛下的面,把陛下心中未曾言說的隱秘,一五一十地全部說出來,甚至還替陛下謀劃好誅殺納哈出的法子。」

  「您是聰明,可是,有的時候也要裝糊塗,能輕易看透帝王心思,這是為君者最忌諱的事情……」

  「侯爺啊,您在陛下面前,要顯得愚笨一些,這樣不會出錯的。」

  另一名幕僚也連忙附和:「王老先生說得極是!您說的或許都是陛下心中所想,可陛下不能承認,更不能任由您把這層窗戶紙捅破,所以才罵了您 ……」

  眾人都這樣說。

  一個年輕的幕僚雖然有些不同的看法,但也只能順著大勢來,當下也只能認同眾人的觀點。

  藍玉聽著幕僚們的分析,眼睛越睜越大,心中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說到底,不是本侯想錯了,而是本侯不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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