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遼東全復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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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曠野之上,月光冷得像淬了冰,藍玉僵在馬背上,周身的戾氣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真相狠狠砸了一記,狂躁的心跳漸漸亂了節奏。

  他握著韁繩的指節泛白,指腹死死攥著粗糙的繩面,指骨凸起,渾身緊繃的肌肉緩緩鬆弛了幾分,卻依舊繃著一張冷硬的臉,一言不發。

  方才那股焚盡一切的怒火,被傅友德幾盆冷水潑了下來也漸漸熄滅。

  可心底的不甘與憤懣,還在死死糾纏,讓他久久無法開口。

  傅友德看著他沉默的模樣,知道這番話終於入了他的心,便趕忙打鐵趁熱:「永昌侯,陛下素來知曉你驍勇善戰,更懂你心中怒火難平。太孫遇刺,陛下龍顏大怒,早已打定主意,要讓草原諸部付出代價!」

  「這些話,本不該此刻提前告知於你,乃是陛下欽定的後續謀劃。」

  「只要遼東大局定下,納哈出歸降,陛下特許,由你親率本部精銳騎兵,北上深入草原,放手剿殺、橫掃敵寇,屆時你為主帥,節制諸軍,無人再能掣肘,想怎麼打,便怎麼打……」

  這話入耳,藍玉猛地抬起頭,赤紅的雙目里終於泛起了波瀾。

  「你說的……可是真的?!」

  「句句屬實,天日昭昭!」傅友德沉聲應道。

  藍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眼底的狂躁已然散去大半,只剩下糾結與權衡。

  他遲遲沒有開口,馬蹄不安地刨著地面,周身的氣壓低沉得嚇人。

  傅友德看著他這般猶豫不決,急得牙根發癢,心頭火氣直往上冒。

  「藍玉!你還要猶豫到何時?你仗著太子、太孫撐腰,便敢肆意妄為,可你想過沒有,一旦你破壞遼東歸降大勢,讓遼東戰火重燃,延誤朝廷北疆大計,便是給太子殿下抹黑,給太孫殿下添禍!」

  「他們是你的靠山,是你最親的人,你難道要為了一時意氣,把他們拖入兩難之地,讓他們在陛下面前難做人嗎……」

  「給太孫抹黑……給太子添禍……」

  這幾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藍玉心底最後的執拗。

  他渾身一震,猛地回過神。

  「……好。」

  一個字,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

  「我隨你回中軍大帳。」

  傅友德聞言,長長鬆了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只覺得渾身脫力,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他連忙點頭,生怕藍玉再反悔,當即調轉馬頭。

  兩人並肩走回大軍陣前,藍玉面色沉凝,對著身旁的部將沉聲下令:「傳我將令,全軍收兵,返回營地,不得有誤!」

  部將一愣,看著眼前殺氣騰騰的大軍,又看了看面色冷峻的藍玉,雖有疑惑,卻不敢違抗,當即拱手領命,轉身傳達軍令……

  一旁的常茂瞬間急了,拍馬湊到藍玉身邊,滿臉不解與不甘:「舅舅,咱們明明都已開拔,為何突然收兵?」

  「不踏平納哈出大營,難消心頭之恨啊!」

  「閉嘴,你就知道一味打殺,半點大局觀念都沒有!方才我被怒火沖昏頭腦,你為何不勸我?險些釀成彌天大禍!」

  常茂被這一通訓斥懟得啞口無言,臉色漲得通紅,心裡滿是不忿。

  他爵位雖高,卻是承襲父輩榮光,論戰功、論軍中威望,遠不及藍玉,更何況藍玉是他舅舅,長輩當眾訓斥,他即便滿心憋屈,也不敢當眾反駁,只能硬生生忍了下來。

  很快,低沉的收兵號角吹響,刀槍入鞘,火把漸熄,原本朝著納哈出大營壓去的大軍,緩緩調轉方向,有序撤回左軍大營,方才震天的馬蹄聲、嘶吼聲,漸漸消散在夜色之中。

  夜色漸褪,天光微亮,晨霧漫在遼東曠野之上,帶著幾分料峭寒意。

  藍玉領著親衛,與傅友德一道策馬直奔中軍大營,一路之上臉色陰沉,周身氣壓低得嚇人,絲毫沒有深夜被勸服後的釋然。

  踏入中軍大帳,主帥馮勝早已等候在此,昨夜得知藍玉執意要率軍突襲納哈出大營,馮勝心急如焚,想要阻攔卻早已來不及,整整一夜未曾合眼,眼底滿是血絲,滿心都是焦慮。

  此刻見到藍玉歸來,沒有釀成大禍,馮勝懸了一夜的心終於落地,長長鬆了一口氣。

  可藍玉面對馮勝,全然沒有往日軍中同僚的禮數,臉色難看至極,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眼神里滿是疏離與不滿,顯然是知曉了太孫遇襲、馮勝卻未提前知會他一事,心中對馮勝滿是怨懟。


  馮勝心中瞭然,也不與他計較,只想著儘快穩住遼東大局,當下和聲開口,商議和談事宜:「藍玉,納哈出歸降已是板上釘釘,此事關乎北疆安穩,你出面設一場宴席,宴請納哈出,緩和雙方嫌隙,促成和談,如何?」

  這話剛落,藍玉當即冷哼一聲,想也不想便斷然拒絕,語氣生硬決絕:「要請你去請,我是絕不會設宴款待他的,此事誰愛干誰干,我絕不摻和!」

  他心中對納哈出的恨意未消,又惱著馮勝刻意隱瞞,哪裡肯屈尊去做這和談的差事,一句話堵得馮勝啞口無言……

  帳內一時陷入沉默,馮勝看著態度強硬的藍玉,滿是無奈,知曉再勸也是無用。

  一旁的傅友德見狀,深知此事不能耽擱,當即上前一步,主動接下了這份重任,沉聲說道:「和談之事,便由我去與納哈出接洽商談吧。」

  馮勝聞言,頓時鬆了口氣,看向傅友德滿是感激。

  他心裡清楚,藍玉這是記恨自己隱瞞了太孫的事,至於傅友德究竟用了什麼法子,在深夜攔下了狂躁的藍玉,他無心深究,只要遼東局勢重回正軌,不耽誤朝廷大計,便已是萬幸。

  此事就此定下,傅友德隨即著手安排與納哈出的和談事宜,雙方信使往來數次,終於定下了正式會面的時日與地點。

  八日之後,正是四月初六,遠在北平的太孫朱雄英啟程西行,離開北平城的這一日,遼東之地,大明與北元殘部的正式會盟如期舉行……

  會面之地選在榆林境內的西拉木倫河畔,河水潺潺,兩岸曠野開闊,明軍與納哈出麾下的元軍分列河岸兩側,旌旗獵獵,甲冑鮮明,兩軍遙遙對壘,氣氛肅穆莊重,盡顯兩軍對峙的森嚴之勢……

  河畔空地上早已擺下宴席,傅友德帶著親隨步入兩軍中間的宴席之地,不多時,納哈出也帶著數名親信,緩緩前來,雙方於河畔宴前相對而坐,沒有刀兵相向,只有清茶烈酒,共談遼東歸屬……

  這場會面,沒有刀光劍影,卻關乎遼東萬千生靈,堪稱歷史性的一刻。

  在這場會面沒有多久,納哈出便交出官印,斷絕與北元小朝廷往外,正式改旗易幟,歸附大明……

  遼東全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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