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聾子,瞎子,還是亂臣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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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臉色很難看。

  他兒子比他臉色還要難看,那張溫文爾雅的臉上此刻一絲血色也無,煞白煞白的,連嘴唇都在微微發顫。

  朱元璋抬頭看向朱標,只見他家老大捂著心口,這是真的心肝疼啊……這可把朱元璋嚇了一跳,騰地站起身來,一把扶住兒子的胳膊,將他按在自己方才坐過的石凳上。

  他的動作很穩,可他的手也在抖,當了二十年天子,他的手從來沒有抖過。

  朱標坐在石凳上,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還按在胸口上,呼吸又短又急。

  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那幾個字土木堡被圍,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

  他兒子此刻被韃子圍在一座他連名字都沒怎麼聽說過的小堡子里,身邊只有幾百個護衛。

  朱高熾,朱允炆,朱允熥三個小子還站在涼亭里,全懵了。

  朱允炆看看皇爺爺,又看看父親,嘴巴張了張想問什麼,卻被朱允熥拽住了袖子。

  朱允熥比他機靈些,雖然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他能看出來,出大事了。

  朱高熾站在最邊上,胖乎乎的臉上一片茫然,兩隻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也不敢出聲。

  朱元璋站在涼亭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的目光從那三個小子臉上掃過,又落在朱標那張煞白的臉上,然後他猛地轉過身,一掌拍在涼亭的柱子上。

  那一掌拍得極重,整座涼亭都似乎震了一下,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一萬鐵騎!韃子哪來的一萬鐵騎!遼東那邊馮勝把納哈出壓得死死的,這群狗韃子從哪冒出來的!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成!」

  「北地的衛所都是幹什麼吃的!一萬鐵騎入境,沒有一個衛所出兵攔截?全都是飯桶!」

  「廢物!」

  他越說越怒,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走了兩步:「還有朱守謙,爛泥扶不上牆,還有李景隆!太孫出門全程都是他在做安排,好傢夥,他把人給咱送到韃子嘴裡去了,不成器,丟他爹的人。」

  三個小子嚇得渾身一抖。

  朱允熥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朱允炆的嘴唇已經開始哆嗦了。

  「北地的文官也都是廢物!北平布政使張昺吃乾飯的不成!韃子一萬騎兵過境,這定是衝著咱大孫兒來的,那個偽王身邊有著咱們這麼多人,竟然事先連個風聲都沒收到?」

  他罵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對了,還有老四。」

  「老四。」

  那聲音忽然沉了下去,比方才所有的暴怒都更冷,更硬。

  「行蹤是怎麼泄露的,他在北平幹什麼吃的。他是瞎子還是聾子?只怕……他既不是瞎子,也不是聾子,他是個亂臣賊子……」

  朱元璋暴怒之下,直接給老四定了性。

  亂臣賊子,這四個字只要出現在朱元璋的字典中,親兒子也不好使。

  花園裡的桃花還在枝頭輕輕搖擺,春風還在暖洋洋地吹著。

  可方才那些祥和的氣息,已經一絲不剩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把三個小子的臉一個一個地看過去,聲音沙啞:「你們三個回去。今天花園裡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許往外傳。誰要是說漏了嘴,咱打斷他的腿。」

  三個小子嚇得連「是」都忘了應,轉身便跑,朱高熾跑在最後面,回頭看了一眼皇爺爺的臉色,又飛快地轉過頭去,這皇爺爺最後是在罵自己爹,燕王嗎?聽著像啊。

  而後朱元璋又看向通政使:「這個事情,要是傳出去一分一毫,咱殺你全家。」

  「是,陛下。」

  「滾。」

  「是,陛下。」通政使也是趕忙磕頭,而後慌忙離開。

  「標兒,跟咱回奉天殿。」

  朱元璋彎下腰,伸手去扶朱標。

  朱標抬起頭,眼眶已經泛了紅,看著父親,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還是點了點頭,撐著父親的手臂站起身來。

  父子二人沿著甬道往回走,來時一個背著手一個跟在身側,去時互相攙著,走得又慢又沉。

  宮道兩側的宮人遠遠看見兩位主子的臉色,全都低下頭去,大氣都不敢出。


  奉天殿中。

  宮守義被支到了殿外,所有的內侍都被趕了出去,只有父子二人相對坐著。

  案上那封張昺的奏本還攤開著,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兩個人的心頭。

  殿外陽光正好,可殿內卻冷得像數九寒天。

  朱標坐在椅上,手始終按著胸口。

  他已經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了,可那張臉上依然沒有血色,,眼瞼下的青影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濃重。

  沉默了很久,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父親,又像是在問自己:「早知道……還是我自己去了。」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心裡頭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他自己也是五臟俱焚,可看著朱標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他反倒強撐著把自己的慌亂壓了下去。

  他是當爹的,兒子已經慌了,他不能再慌。

  「沒事的。」

  「咱大孫,吉人自有天相。你想想,他從小就機靈,是老天爺給咱家的福星。他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這話像是在安慰朱標,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朱標低著頭,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顫。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閉上眼睛,沉默了片刻,隨即睜開眼,聲音恢復了天子應有的沉穩與決斷:「這件事,不能再往外傳了。朝中不能議論,宮裡更不能議論。你母后那裡更不能知道……」

  「你媳婦那裡也不能說。」

  「這件事,就咱們父子兩個人知道。」

  朱標抬起頭,嘴唇又動了動,終究只是點了點頭。

  父子二人相對而坐,偌大的奉天殿裡,只剩下兩人極輕、極急促的呼吸聲,再無半點聲響,連窗外透進來的陽光,都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涼……

  就在這死寂到極致的時刻,緊閉的殿門,忽然被輕輕推開。

  一道身著錦衣衛官服的身影,緩步走了進來,正是蔣瓛。

  「臣,蔣瓛,參見陛下,參見太子殿下——」

  話音剛落,他便察覺到了不對勁。

  殿內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冷得讓人渾身發僵。

  他悄悄抬眼,飛快掃了一眼御座上的朱元璋,又看向下方的朱標,心頭猛地一沉。

  天子臉色慘白如紙,周身戾氣未消,雙目緊閉,周身散發著讓人不敢直視的寒意,全然沒有往日的殺伐決斷,太子殿下更是面色慘白,眼眶泛紅,失魂落魄,仿佛遭了天大的打擊。

  蔣瓛瞬間屏住了呼吸,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在朱元璋身邊多年,從未見過這對父子這般模樣,心知定然是出了驚天動地的大事,不敢有絲毫怠慢,當即雙膝跪地,垂首伏身,一言不發,連大氣都不敢喘,靜靜候在原地。

  他知道,此刻陛下沒讓他起身,便是有天大的要事吩咐。

  又過了片刻,御座上的朱元璋終於緩緩睜開了眼。

  「蔣瓛,你親自跑一趟北平。」

  「咱有事,讓你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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