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土木困龍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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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赫聽得後隊騷亂,眉頭一蹙,當即勒轉馬頭,提著長刀帶著幾名親衛快步上前。

  只見士卒們圍著一個渾身是汗、甲冑染塵的年輕軍士,那人身著的甲冑樣式規整鮮亮,絕非邊軍老舊的鎧甲,一看便知來歷不凡。

  「你是哪個衛所的?生面孔得很,咱守這邊關數年,從沒見過你這號人,怎地還換上了新甲?為什麼我們衛所沒有換。」

  張赫揚聲問道,竟然一開口就先問你的甲冑為啥這麼新。

  那年輕軍士早已急得雙目赤紅,眼眶通紅,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幾乎要哭出聲來,一見張赫身著將服,便知是領頭的主將,當即撲上前半步,聲音嘶啞地嘶吼:「大人!不能再這般佯攻騷擾了!咱們得全力猛攻啊!堡內守軍快頂不住了,再拖延下去,裡面的人就全完了!」

  「我等已經跟著韃子大軍一路游弋,就等著時機合圍,貿然強攻,我這四千多人若是被韃子主力纏住,必定損失慘重,邊軍兵力本就金貴,豈能白白損耗?」

  「咱們此刻只需牽制,等宣府、居庸關的援軍一到,再合力圍殲便是!」

  「大人啊!您根本不知道堡內困的是誰啊!」

  「我不是邊軍,我是太孫殿下身邊的東宮護衛,是外出探查敵軍動向的斥候!今日午後才離堡探查,僥倖沒被韃子圍困,堡內是當今大明皇太孫啊!」

  「太孫?」

  張赫整個人一僵,這個名號聽的有點耳熟,握著刀柄的手猛地一緊,滿臉茫然,不過,腦子裡一片空白,壓根沒回過神來:「什麼太孫?哪個營的?」

  「大人!您不看朝廷邸報嗎?!陛下親冊皇太孫,東宮嫡脈,大明儲君,詔書頒行天下整整兩年,您怎會不知!」

  「太孫殿下被困在這小小的土木堡里,身邊只有數百營軍,護衛,再晚一步,就來不及了!」

  「想起來了,太孫,不是名字,是上位的親孫子?」

  張赫喉結滾動,終於反應過來,話音落下的瞬間,臉色驟然大變,從泛紅變得慘白,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皇太孫!

  大明的儲君!

  竟被困在這毫不起眼的土木堡小墩堡里!

  只片刻失神,張赫也反應了過來。

  張赫再也沒有半分猶豫,猛地舉起手中長刀,朝著蒙古大軍的方向奮力一揮,聲嘶力竭的傳令聲瞬間傳遍全軍。

  「兄弟們,打起精神了,全軍聽令!放棄牽制,全線猛攻!不計傷亡,不惜一切代價,衝散韃子後陣……!」

  麾下士卒雖不知緣由,卻素來聽命行事,見主將下令死戰,當即齊聲應和,四千多騎兵不再猶豫,人人拔刀持弓,如同洶湧的潮水一般,朝著哈剌章大軍的後陣瘋狂衝鋒而去。

  原本只是零星襲擾的明軍,瞬間化作悍不畏死的敢死之師,馬蹄踏地震天,喊殺聲直衝雲霄,慘烈的廝殺瞬間在曠野上爆發。

  哈剌章麾下的部將正全力指揮大軍圍攻土木堡,猝不及防之下被明軍猛攻後陣,瞬間亂了陣腳,連忙抽調大半兵力回身抵禦,原本密集的攻城攻勢,頓時被牽制了大半。

  中軍,哈剌章立於高坡之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看著原本畏畏縮縮、只敢遠攻的明軍突然拼死衝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語氣淡漠:「終究是反應過來了,倒是不算太笨。若是他們一早便這般死戰,我軍也不會如此順利抵達土木堡。」

  而此時的土木堡內,局勢已然兇險到了極致。

  蒙古騎兵雖被分走大半兵力,可剩餘的死士依舊在瘋狂攀爬堡牆,矮矮的堡牆本就無險可守,蒙古兵踩著同伴的肩膀,一個接一個往上攀登,前面的人被砍落,後面的人立刻補上,攻勢依舊瘋狂。

  終於,有十餘名蒙古兵拼死爬上堡牆,殺出一條血路,直奔堡門而去,竟真的被他們給殺開,瞬間將堡門撕開一道缺口,近六十名蒙古騎兵嘶吼著沖入堡內。

  「堵住城門!絕不能讓韃子再進來!」李景隆雙目赤紅,渾身早已被鮮血浸透,提著長刀厲聲下令,親自率領東宮騎士與禁軍老兵朝著城門缺口衝去。

  狹小的堡門處瞬間擠得水泄不通,人擠人、人挨人,兵器碰撞的脆響、慘叫聲、嘶吼聲混在一起,鮮血濺滿了地面,刺鼻的血腥氣瀰漫在整個土木堡的每一個角落。

  朱雄英立於堡內空地之上,身前道承,以及數十位錦衣衛皆是緊握長刀,寸步不離地護在他身前,周遭的廝殺聲震耳欲聾,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朱雄英卻依舊站得筆直,手中緊緊握著那柄火繩銃,銃管還殘留著激戰的餘溫……


  隨行的文官們此刻早已沒了朝堂上的溫文爾雅,黃子澄,齊泰帶著幾名壯實的吏員,在城牆上搬起石塊也在防守。

  朱雄英轉頭看向身旁始終護著自己的道承,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看透生死的淡然:「道承,你就比孤大上幾歲,這般廝殺,你怕嗎?」

  道承身子一挺,目光堅定,語氣沒有半分遲疑:「殿下,屬下不怕!屬下就算粉身碎骨,也定會護您周全,您萬不可有半分懼意!」

  朱雄英輕輕點頭,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火繩銃,指尖輕輕撫過冰冷的銃身,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這銃里,最後一枚鉛彈已經裝填完畢。」

  道成聞言,臉色驟變,瞬間慌了神:「殿下!您這是……」

  「我信天命。」

  「若是天命真不在我……」

  「這最後一顆鉛彈就留給我自己……」

  朱雄英抬手,輕輕擺了擺,打斷了道承的話,目光望向堡門外漫天的廝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心中暗自喃喃,並未說出聲:若我今日命喪於此,便是天命真的在自己四叔,朱棣的身上,帝王命太硬了,即便有了變數,也影響不了人家啊。

  不管怎麼樣。

  朱元璋的孫子,都不可能被蒙古人擄了去。

  道承看著殿下這般模樣,心中又急又痛,卻不敢再多言,只能握緊手中刀,更加警惕地盯著四周。

  與此同時,城門處的廝殺終於迎來轉機。

  在李景隆的拼死指揮下,沖入堡內的五六十名蒙古騎兵盡數被圍殺,屍體倒在城門洞口,東宮騎士與禁軍老兵們不顧自身傷亡,奮力推著沉重的木門,在千鈞一髮之際,重新將堡門緊閉,並用巨木死死頂住,徹底堵住了缺口。

  李景隆拔出捅入蒙古兵胸口的長矛,鮮血順著矛尖滴落,他大口喘著粗氣,手臂早已酸軟,這是他此生第一次殺人,而在這短短一個時辰的激戰里,他已經親手斬殺了六名韃子,往日裡京城貴公子的意氣風發,早已被滿身的血腥與疲憊取代。

  若非身邊全是東宮精銳與京營禁軍老兵,若是這堡牆若是再寬大幾分,兵力分散之下,此刻早已被韃子攻破……

  隨著張赫率領明軍在外死戰,蒙古大軍首尾難顧,土木堡上的攻勢驟減,堡內守軍終於得以喘息,可所有人都清楚,這只是暫時的安穩,只要哈剌章的主力還在,危險就從未離去……

  高坡之上,哈剌章望著依舊穩固的土木堡,又看了看身後與麾下將士死戰的明軍,面色沉了下來,對著身邊幕僚與部將冷聲下令:「再分兩部兵馬,全力猛攻土木堡,無論如何,也要拿下這座堡壘,取了朱元璋孫子的首級,送給馮勝……」

  他心中篤定,即便城外的大股明軍已經開始拼命了,但是他們的勝算依然非常大……

  可就在哈剌章話音落下,各部將領正要傳令出擊之際,北方的天際,突然傳來震天動地的馬蹄聲,密密麻麻的火把如同繁星一般,從遠處席捲而來,火光映紅了夜空,煙塵滾滾,遮天蔽日,無數明軍騎兵的身影,在夜色中愈發清晰……

  宣府與居庸關的援軍,終於趕至……

  哈剌章抬眼望去,看著那無邊無際的明軍援軍,感受著大地的震顫,原本堅毅冰冷的臉龐,終於浮現出一絲落寞與無奈,他緩緩握緊腰間的彎刀,望著土木堡的方向,輕聲長嘆,聲音里滿是悲涼與不甘:「大元的命數,當真,該絕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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